第二百零八章 真人不露相

    萧稹在开封住了六日，每日都要到黄河岸上去踏看水情，十几处决口堤岸大抵都已看过。第七日便专程来看最大的决口地铁牛镇。铁牛镇坐落省城开封东北二十余里处，历来是个屡修屡决常遭水灾的地方。因星相术中十二地支相生相克之理，丑属阴土，和阳水相对，为“无忌之刑”，不知何年何代，人们集钱临河铸了一头重逾万斤的铁牛，因而名曰“铁牛镇”。萧稹十七年秋，大堤再溃，堤外数千顷良田已被夷为荒凉的大沙滩。日值辰时，昏黄的太阳懒洋洋地悬在中天，偶尔还能见到被埋在沙丘里的鸱吻、房顶。

    “薛公，”萧稹骑着马，嘴唇紧紧绷着，眯缝着眼遥望远处滔滔的黄河，良久才问道，“你是读遍廿一史的了，晓得这条河决过多少次改道多少次么？”

    薛必隆忙稍稍纵马跟上了萧稹，欠身说道：“恕臣没有留心，但也实在无法计算，大抵十数年、三五十年总要改道一次，决口则几乎年年都有——这是天赐我中华的祸福之源啊！”

    “应该叫功过之河。功大得无法赏赐，过大得不能惩罚。”萧稹言下不胜感慨，“我在位期间，即使别的事都平庸无奇，治好这条河，也是功在千秋啊！”萧稹的语气很重，薛必隆和萧杰都知道治河事艰役重，历朝都视为极头疼的大事，便不敢轻易接口。

    萧稹勒缰缓缓走着，又叹息道：“如今看来，最难得的竟不是将相之才。文治有你们几个在我身边，管好吏治民政，百姓不生事就好；打仗嘛，自有吴浩泽，罗赫，曹真曹泽他们。可懂治河的呢？我即位以来已换了四任河督，竟没有一个成事的！唉……”

    “圣心如此仁慈，上苍必佑，请主上不必过于焦虑。”薛必隆无可安慰，苦笑道，“昨日邸报说，靳辅已经上路，且让他试试看吧。”

    萧杰拍手叹道：“人才还怕没有？但会治河的人未必会策论，从童生秀才慢慢考到举人，从州县官再一步步升迁，待朝廷晓得他会治水，一千个里也不定能找一个哩。”

    萧稹听了，思量半响，一笑说道：“所以我并不专重科举，留着纳捐这条异途，也算另开才路。明儿再下一道谕旨，着各省大员密访人才。也不限于治河，凡懂得天文、地理、数术、历法、音律、书画、诗词、机械的，凡有一技之长的，都要荐给有司养起来，做学问，做得好也可出来做官。靳辅这人，不只是郭彰荐过，傅师行、陈梦雷二人也曾荐过。也许真能办事，回齐都见了再说吧。”

    提到傅师行和陈梦雷，众人谁也没敢言声。这二人都是进士，既是年谊又是同乡好友，如今却翻了脸。陈梦雷原奉密旨在黄精忠处做官，商定由居丧的傅师行向朝廷转奏逆军情报。但傅师行报朝廷的折子里却没有提到陈梦雷。如今黄精忠败亡，陈梦雷作为从逆重犯锁拿进京，写的《告城隍书》、《与傅师行绝交书》风行天下，傅师行却弹劾陈梦雷负恩背义、甘心从贼，钦命官司打得朝野皆知。

    萧稹陡地想起他们，一阵心烦，跃马登上一座沙丘，远远眺望黄河。河风吹来，萧稹的宝蓝色长袍撩起老高。

    “你们是做什么的，还不快到那边镇上！”远处岸边有个人，一边将手臂平伸出去，似在测试风力、风向，又似目测对岸的大堤，一边冲萧稹喊道，“喂，说你们呐！你们这十几个阔公子不想活了？要看景致，到城里铁塔上去！”

    萧稹身后的御前侍卫武丹见此人无礼，双腿将马肚一夹跃上前去，用马鞭指着那人吼道：“你管得着爷们？”

    武丹原是关东马贼出身，生性最是粗野，一开口便伤人，谢澜慌忙上前制止。他打量了一眼这个测试风力的汉子，笑问道：“大哥，既然这里不能呆，你为什么在这里呢？”

    “我是河伯陈天一！”陈潢冷冷说道，“这位出口伤人的有种，就让他留在这里，你们快走吧！”他一边说，手比目视一刻不停，看也不看萧稹一行，又道，“桃花汛一个时辰就到，这里顷刻间就是一片汪洋！”

    萧稹听见这话，反而下了马，过来问道：“你的命不是命？我舍命陪君子！”

    薛必隆顿时急了，不管这人是疯是傻，桃花汛在这季节肯定是有的。他深悔今日粗心没有虑及，忙上前一把扯住萧稹，说道：“少爷，没什么好瞧的，且到镇里打尖儿去——这位兄弟，多谢提醒了！”

    萧稹一边跟着走，一边大声道：“既这么险，你也快走吧！”

    “我要测水量水位，此刻千金难买。”陈潢头也不回地答应一声，又颇自得地扬言，“淹死我的水下一辈子才能来！”说着，便急步向上游走去。

    萧稹君臣十余骑一阵疾驰奔回铁牛镇，在镇边一个过路干店棚下坐了。康熙要了一盘黄河鲤鱼，一桌小菜，一边吃，一边心神不定地翘首望着河边，夹了几次菜，都从筷子上滑了下去。这里距黄河有七八里远。众人见镇上人来来往往，熙熙攘攘，一切都很平静，也就放了心。

    谢澜见萧稹心神不定，因笑道：“林子大了，什么鸟儿全有——也不知那人是个疯子，还是个痴子，主子别理会他！”萧稹听了略一点头，坐了默默吃酒。薛必隆和萧杰一边坐一个，不敢动箸，只拣菱角、鲜藕小心地品着相陪。

    过了好一阵，陈潢也从河滩上走过来，向店主买了两个烧饼、一盘牛肉干，老实不客气地坐在萧稹对面，手撕口咬大吃大嚼。

    萧稹悄悄取表看了，已近一个时辰，揶揄地笑道：“我说河伯老兄，你怎么放了一个哑炮呢？方才不是你说一个时辰大水即到么？”

    陈潢没有立即答话，瞧瞧棚柱日影儿，又向上游望望，将一大片牛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再好的表也没日头准——少时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