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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堂明鉴:下官图的是能光宗耀祖,为王上出力!”
郭彰笑道:“你这人看来还伶俐。不过我看还得加上一句,也得在任上好生替百姓做点好事,补缺的事嘛,等吏部司官送上票拟后自然会有消息的。”
“谢中堂!”
郭彰见他端杯呷茶,知道他要退下,便笑道:“你不要忙。我看你像是读过点书的,为何取了这么一个名字,这怎么能进呈御览呢?”
“卑职排行属‘球’字辈儿,因命中缺水,所以家祖特为起名‘球壬’。”徐球壬莫名其妙地说道,“不知为何不便呈交王上?”
郭彰听了,方知他原叫“徐球壬”,但不知是谁在“球壬”二字上各添了一笔,变成了“毬毛”,当下也不便说破,只笑了笑,问道:“这帖子,你是交给哪个书吏呈进来的?”
“不是书吏,”徐球壬忙躬身赔笑道,“是府上一位姓秦的先生正好到书吏房,接了卑职的帖子……”
一切都明白了,又是这个秦梦奇在捉弄人!送走徐球壬,郭彰不由一阵阵光火。什么“羯鼓四挝”、什么“高出杜上”,他竟是逢人就捉弄;必定是秦梦奇接了徐某的银子,又恐自己心绪不好不肯接见,才弄出这个笑话儿来。
想着,不由一阵寒森森的冷气直袭郭彰心头。他倒不在乎自己挨骂,叫人心寒的是此人如此洞悉自己的脾气,玩弄自己于股掌之上!想想此时也无良谋整治秦梦奇。郭彰的眼神黯淡下来,一言不发将帖子撂在一边,咬着牙自语道:“我偏不给姓徐的补缺,等着他咬你吧!”
秦梦奇却不知道他离府这一天多发生了什么变化。他在南西门花市支走徐乾学和李德是有缘故的。因为他见到芳兰带了个丫头正到槐树斜街白衣观去烧香。大约家中生意好转的缘故,芳兰出落得越发水灵标致了。上身着一件盘蝴蝶结扣儿绣花水红小袄,外套杏黄丝绵坎肩,下头着的百褶裙子却是葱绿。
秦梦奇眼巴巴瞧着小竹轿一悠一悠地过去,自己在后边不远不近地跟着,心里暗忖:“论身份,当然不及陈天一的那位;说到风流小巧,却足强过一百倍!呸,什么大家闺秀,国色天香,哪及得上这样小家碧玉么?”眼见芳兰在庙前旗杆旁下了轿,一主一仆在阶前水盆里盥了手,秦梦奇几步抢过去,不等丫头泼水,慌忙就着残水也洗了手,却似忘了带手帕,扎煞着湿淋淋的手发怔。
“这不是秦先生么?”芳兰一转眼,见是秦梦奇,又惊又喜,忙蹲了个方福,抿嘴笑道,“您吉祥!这些日子不见,您比先前气色好多了——梅香,把我的帕子拿给秦先生擦手!”这几声莺语燕呢、娇婉春啼,再加之笑靥如晕、流眄似波,几乎酥倒了秦梦奇。他一边打着主意,一边慢慢擦着手问道:“你怎么……也到了这里?”
因读书人极少到观音庙凑香火,这句话本该是芳兰问的,秦梦奇抢先这么问,倒把芳兰问了个怔。眼见秦梦奇擦完了手,将帕儿抖抖,竟塞进自己袖子里,芳兰不禁腾地红了脸,心头突突乱跳,慢慢低下了头,半晌没言语。那梅香却嘴快,在旁代答道:“刘掌柜的把姑娘许了东门胡家,才过了聘就听说胡家少爷得了痨病,催着姑娘过门冲喜……姑娘过来是给观音菩萨还愿的……”
秦梦奇听到“许了胡家”,头“嗡”地一响,后头的话已一字不入,便是一桶冰雪水淋下,也没有这般的冷。他打了个寒噤,半晌才回过神来,勉强笑道:“……那也是该当的。你们且去求佛,我到那边随喜。一会儿出来我还有话说……”看着她们进了庙,秦梦奇在石阶上坐下,抱膝仰脸想了半日,仍觉得事情棘手,妙计难出。
秦梦奇正在苦思冥想,不得主意时,见芳兰她们已经出来。陡然想起,自己住在郭彰府上,这位一品当朝的权贵便是靠山,为什么不借此施展手段?想着,便凑上前去,摸出五两银子递给丫头,笑道:“我是出来给郭相选花儿的,恰好遇上你们。小丫头,你懂行儿,去替我买两盆文竹,好么?”
芳兰笑道:“两盆文竹有五钱银子就足够使了。其实也不用买,明儿叫家人给您送去也罢。”
秦梦奇因道:“可怜见儿,你这丫头生得瘦弱。去吧,余下的钱都赏你——细细儿挑,要上好的!”
芳兰许了个病女婿,也是满心不如意,见秦梦奇这样,心里早明白七分,眼见梅香欢天喜地地去了,低头摆弄着衣带,小声儿问道:“先生……您像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只这一点空儿,不能绕弯子说话了。”秦梦奇左右瞧瞧无人注意,开门见山就道,“十冲喜九忧愁!像你这样资质,闭着眼往火坑里跳,我……实在替你难过。”
芳兰眼圈儿一红,睨了一眼秦梦奇,叹息道:“那有什么法儿——各人的命罢了……”
秦梦奇默谋一会儿,温和地说道:“事在人为!芳兰,你若有别的意中人,我秦梦奇可以为你设法。若没有,可就如你自己说的,这……都是命——我也没话可说了。”
芳兰羞得脸红到耳根上,小脚不停地跐着阶石,蚊子般嘤嘤似的说了一句:“这……这叫人怎么说呢……”
“这是有的了!”秦梦奇大为兴奋,眼光霍地一跳,问道,“是谁?”
芳兰狡黠地闪了一下眼,正色说道:“先头绳匠胡同方家表哥,我们自幼儿一起种花儿……”
秦梦奇乍听之下,犹如五雷轰顶,浑身的血都在倒涌。却听芳兰接着又道:“本来……爹妈都愿意的,不想五年前……花窑塌了,把他砸在里头……死了……”
秦梦奇如蒙大赦般舒了一口气,暗自笑骂:“这妮子竟如此捉弄人!”口里却问,“再没别的了?”
芳兰没有答话,只轻轻摇了摇头。
“你看,你这样对我们男子,就有点不公平了。”秦梦奇笑道,“幸亏我没说出口,若是我遣媒到你家,岂不吃个大大的没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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