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六章 大宴名士

    “我已替你约略筹算过了。”萧稹狡黠地一笑，“如今每年先拨二百五十万，这已经很难为户部了。‘三朝’军事完全平定，再增至三百到三百五十万，大抵就够用了。只你方才说的开中河，约需多少，到时候如数拨给……哈哈！像你这样的老实人，也会来和我打马虎眼儿！”

    靳辅听了这话，觉得轻松了不少，二百五十万虽少了点，也能办不少事。他无声地一笑，还要再奏时，却见司马威进来，躬身笑道：“巳时已到，请主子赐宴。”说着，盯了靳辅一眼，看得靳辅心中一寒。

    “就这样吧！”萧稹笑着起身对靳辅道，“你奏得很好，不必递牌子进来了，就赴任吧。朕也没有多的话说，回去之后，每隔半月递一份折子，将河工情形细细儿奏来。要留心人材，多往你幕中收几个，将来也可保奏……我在开封亲见过一个，竟失之交臂，可惜了的……”说完自起身去了。

    体仁阁中的鸿儒们早已坐齐整了，从南到北两排席面，共是五十张高桌，每张桌前坐四五个人。由光禄寺设馔，十二色菜肴都用钧瓷盘高高攒起，中间四个大海碗垒着苹果、柚子、荔枝和葡萄干等时果，由礼部派的科道司官陪坐侍酒。这样的排场确是亘古未见，所以酒未开樽，这干遗老们已是红光满面，晕乎乎的有点醉意。

    此时，人们对这场考试能否取中已不太在乎了，有此赐宴之荣，即便不做官，死后写行状、诔表、祭文和墓志铭也有润章之词，这比什么都体面、光鲜！

    “王上有旨，不必拘礼安席，即时开宴！”一声传呼，众人“刷”地一齐起身，拱手仰谢天恩，方才坐下诚惶诚恐地夹菜进食。

    有些人还偷偷拣着能带的，往衣襟里、褡包里头塞，好带出去与亲友分享。待到最后一道饭——馒头、卷子、红绫饼、粉汤、白米饭上来时，萧稹带着荣轩陪着老太后进来。他一脚踏进门，便吩咐大家只管进食，不要拘礼，自己随便挨桌儿探视问候。众人哪里还能再吃？一个个慌乱得心头嗵嗵直跳。

    “久违了，安老先生！”至左边第四桌，萧稹瞧见了宣城名士安润章，便绕过来笑道，“上回见你是在丰宜园旧亭子上，当时有白辰轩，徐阶的儿子徐启光，还有谁来着——”萧稹轻轻拍了拍前额，“——对，徐士祯。如今他已是刑部尚书了。”

    安润章万不料萧稹会单独和自己说话，手忙脚乱地立起身来，红着脸道：“主上那次还是微服，一晃就是六年，瞧着王上似乎清减了些，不过气色好多了！”

    萧稹呵呵笑道：“我年轻，到底比你强！你是个穷官儿，分守清江道，撤差时把朋友送的官船都卖了嘛！记得你当日说起过山东的蒲留仙，很有才气，他怎么样？”

    萧稹如此好记性，安润章心下暗暗佩服，忙又笑道：“他倒常来信的，昨日还接到他一篇诗。此人时运不举。”

    “哦，诗？”萧稹不禁笑道，“带着么？”

    安润章怔了一下，忙从靴子里抽出一封信，双手捧过去。

    萧稹接过笑道：“必是好的了，我带下去看吧。”说着便招呼荣轩。荣轩在旁，忙用手指道：“王上，武丹在那边。”

    萧稹看时，几乎笑出来。靠北最角落的一个桌上，武丹好奇地定定看着，一个人单膝半跪在椅上，用小手撕着胙肉，淋淋漓漓一个劲儿往一个人碗里放。原来，萧稹和老太后进来，二百余人全都停了箸，惟独这人正襟危坐坦然进食，引起了武丹的好奇。

    萧稹回头看了司马威一眼，郭彰忙凑近说道：“这个人叫汤斌。”

    萧稹忙快步过来，喝止了武丹有些冒犯的眼神：“不要放肆，这是客人。”

    “此乃储君爱我。”汤斌离席侍立，含笑说道，“君有赐，臣不敢辞。赐死尚且乐如，况赐食乎？”

    萧稹上下打量着汤斌，说道：“久闻你的大名了。在江南做官，火烧境内五通庙的不就是你？是因为狱中跑了犯人罢官的罢？”

    “是！”汤斌答道，“臣奉职无状，逃犯并非因收管不严，乃臣故纵出狱。”

    “唔——唔？”

    ”其人并无大罪，乃是欠租不交，为田主所讼。”汤斌面不改色，侃侃言道，“他家中上有七旬盲父，下有六龄幼童，拘一人而亡三人，揆之天理，殊伤王上以慈孝治天下之本旨，以仁政治王道之至意，臣斗胆放肆了！”

    萧稹听了不禁默然，国法与情理不合，这类案子岂止一件？但汤斌甘冒罢官之厄挺身仗义，这就难能了。想着，心中不由一动，把那些不通文墨，蛮横无理的武将侍卫交这样的人辅导，怕不教出些道德礼法来？薛必隆虽好，只是太忙，难得分身啊！

    思索良久，萧稹爽朗地一笑，说道：“若论这事，你孟浪了些，又有点胶柱鼓瑟。轻判为枷号三日，搪塞上司，岂不两全了？听说你罢官时，城中罢市三日，敛金送归。我都是晓得的，你好自为之吧！”说罢，便带了荣轩扶着老太后，对众儒士微笑点头致意，徐步出了体仁阁。

    刚出门，便瞧见秦梦奇从昭德门那边懒懒散散地过来，萧稹站住了，笑问道：“你这家伙，好歹有些礼数，钻到哪儿去了，今儿这么大的事，竟不去凑凑热闹！”

    秦梦奇因见老太后也在萧稹身边，不好放肆，忙向萧稹叩了头，又向老太后打千儿请了安，笑嘻嘻说道：“爷怎么忘了，说过今儿给奴才一日假来着！一大早起，罗赫就将奴才请去，他女人不在了，求奴才点神主儿，写一篇祭文。奴才惦记着主子这边，哪里有心情！胡乱抄了一段《兰亭集序》给他，就忙着赶回来了……”

    萧稹因见他手里拿着一根打得满是结的丝绦，伸手要过来，看了看问道：“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