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四章 改门换户

    阿秀唱罢伏身泣道：“奈何奈河兮何处彼岸，君子何为兮独处孤舟！此心耿耿兮天何不语？风滔云程兮谁送归路……这最上边两根弦，乃箜篌灵秀所钟，一根给你，一根我自留下……”说着猛地一扯，只听“叮……”“咚……”两声，弦绝。余音兀自久久不散。

    郭彰接到靳辅寄来的函信，已近八月中秋。因信中除了总督府搬迁及修复归仁堤诸事外，提到了阿秀的事，他深知事关重大，即刻令人飞马到邯郸去接王女。只两日便接到回报，不但王女不在丛冢，韩刘氏一家也一起搬迁了。邻居们

    只听说他们迁到了安徽她大儿子处，却不知实在地址。

    郭彰想想没办法，便拿了信，打轿至蔡家胡同来寻秦梦奇。这段日子相处，郭彰深知自己那份聪明在秦梦奇那儿兜不转，听萧稹语气，对秦梦奇的信任实际已在众大臣之上。

    萧稹命秦梦奇专管缮写御批，说是让薛必隆息息肩，腾出空儿来教导大殿下，但秦梦奇不管部务，只参赞各部机枢要件，这就等于将薛必隆，司马威和自己的职权各分了一半给姓秦的。偏这秦梦奇另有一桩过人处；能一整日不吃不喝不拉不撤，到手公文一目即过，守着王上寸步不离，问一答十——六部九卿的官员们是最会看眼色的，早有人长一声“秦相”，短一声“秦中堂”胡乱叫起。郭彰见如此，逢事便不似从前那般自专，遇事总要先与秦梦奇计较一番。

    大轿一落，恰好秦梦奇穿着一身齐整朝服，步履轻捷地出来，见是郭彰来府，将手中扇子“哗”地一合，一揖到地，笑道：“哎哟哟，是郭彰大人！什么风吹得来？有事招呼一声我不就去了么？”

    “梦奇，”郭彰嘻嘻笑着道，“别这么‘大人大人’地叫人肉麻了，一样在上书房侍候么——叫老郭就成——看来我来得不巧了，你穿得这么周正，要出门么？”

    秦梦奇呵呵笑道：“敢情你还不晓得，方才查慎行老弟来传旨，王上在西苑赐宴鸿儒，这会儿只怕已赶到尊府去传旨了。既来了，我们同去如何？”说着便叫人备马。

    郭彰便道：“叫他们多牵一匹来，我们并辔而行。”两人由上马石踏蹬上骑，后头几个家仆也都乘骑随侍。

    郭彰放眼四顾，方悟秦梦奇不乘轿的妙处：又轩昂又飘逸，又有神气，因从人不多，且毫不显官派。不由笑道：“你这人大事小事无不精细，令人心羡！唉……我是老了。”

    “老兄，”秦梦奇老实不客气地称呼道，“才三十来岁，何言乎老？司马老三才老了呢！大约坐轿看骑马高，骑马看坐轿稳，这山望着那山景致好，也是人之常情。”他用鞭梢指着郭彰的四人官轿笑道，“我是瞧着这三个轿夫可怜，才不肯坐的。”郭彰惊讶地问道：“三个？为什么是三个？”

    秦梦奇格格一笑，道：“你看这四名轿夫，头一名比如上书房行走大臣——扬眉吐气；第二名么，像是御史——不敢放屁……”

    郭彰大笑，问道：“为什么不敢放屁？”

    “怕熏了轿中贵人啊！”秦梦奇睨了郭彰一眼，又道，“——第三名跟在轿后看不见路，好似糊涂翰林——昏天黑地；最后那位亦步亦趋，又像部曹司官——全无主意……这三位不可怜么？”

    郭彰听了默默若有所思。半晌，方笑道：“我有点像最后那个轿夫——全无主意。这是靳辅才寄来的信，你且看看。”

    秦梦奇驻马接过信，皱眉展读，略看一眼便递还了郭彰，竟没有吱声，移时才叹道：“孽海情天无玉槎，真是一对儿痴人……”

    “什么？”

    “没什么。”秦梦奇摇头一笑放马前行，“这事依我之见，你可觑着没人时，悄悄儿奏明王上。王上此时不愿惹翻刘胜和后汉，未必愿意张扬呢！”

    郭彰听了略一思忖，笑道：“既如此，便不忙着奏也成。”

    二人边说边走，一时到了西苑禁地，远远见到六部与筵官员黑鸦鸦站了一大片，说闲话议论，却没见司马威，遂一同下马至园门龙亭中歇息等候。

    郭彰猛地想起今日赐宴，王上必要君臣和诗，心下不免忐忑，见秦梦奇东张西望地看景致，一副满不在乎模样，郭彰真的又羡又妒，思量一阵，终于说道：“唉！今儿说不定又得弄文儿，哪里是作诗，竟是作难！一个不当心，又要出乖丢丑了！”

    秦梦奇知他求自己，格格一笑，扇骨打着手心道：“这些颂圣诗，大抵不过用柏梁体，不违仪、不犯违也出不了差错儿！你若不嫌弃，我给你当枪手敷衍。不过，王上今儿断不会难为你——司马三爷请了长病假，统共就这么两三个跟前人儿，还指望着给王上撑脸面呢！”

    郭彰吃一大惊，忙问：“老三怎么了，病重么？忽喇巴儿地就请了长病假——我竟一点也不知道！”他想起方才秦梦奇说“司马老三老了”的话，一惊一喜，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我也是听何桂柱说的，王上还没批下来。大约差不离儿吧——方才咱们来到，你没见光禄寺、户部、刑部、工部那些个叭儿们怎么瞧你？他们原是老三的人，这会子你老郭叫他们舔痔吮痈，只怕都有人肯呢！”说罢仰脸失声而笑。

    郭彰咀嚼着秦梦奇这些话，一时还回不过味儿来。却见薛必隆和傅师行带着工部侍郎桑阿、户部郎中崔乌过来。

    秦梦奇见这几位官员一副谄笑相，知道是改换门庭投靠郭彰的，只说了声“告便”，便起身出了龙亭，招手儿叫过一个官员，笑道，“记得在顺天府见过一面，你叫宋文运，刑部员外郎，是么？”

    “中堂好记性，”宋文运笑得眯缝了眼，“下官正是宋文运！”

    秦梦奇沉吟了一下，说道：“我想问问芳兰和胡家的案子，不知如何了？这件事你们可得秉公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