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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稹一脚踏进门内,不禁愣住了。这是两间布置得十分清雅简朴的书房。红松木架上放着一叠叠书卷,壁上悬着一口龙泉宝剑,墙角一只美人耸肩瓶中插着孔雀翎和野鸡毛掸子,挨着书架绳床上坐着萧言,横琴在怀斜坐对灯,却是黑帕缠头、面白气弱,病骨支离委顿不堪。
乍见之下,萧稹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难道就是当年谋逆、誓师南苑、斩兵压阵、北取察哈尔、西捣甘肃、舌战平凉的青年儒将,自己的至亲萧言么?一股寒风卷着雪花袭进书房。萧稹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萧言忘情之间,恍惚中一眼瞧见萧稹,如被电击一样身上一抖,目光熠然闪亮,惊呼道:“啊,是——王上!”竟一腾身跃下床来,俯伏着连连叩头,颤声道:“萧言恭请圣安!不知王上驾临寒邸,这……这实在……”
“这有什么?”萧稹俯身一把挽起了他,笑着说道,“我来奉天两天了,听说你有病,特来瞧瞧——到底怎么样?你还坐回去,天冷得很……”
萧言谢了恩,方艰难地爬起来坐了回去,扯一件锦袍穿好了。萧稹一时没说话,背着手看墙上的字,只见上头写着:
栽松不难邀风,植花亦可赏月,有书即能忘忧,移樽且为去愁。
一笔柳体字,写得酣畅淋漓。萧稹点了点头,见案头放着一叠文稿,拿起来翻着,说道:“你的字写得很耐看——嗯,《古今图书集成》!还没有完稿,是你写的么?”
“回王上的话。”萧言欠身说道,“我幼年倒有著书之志。后来得蒙圣恩,统兵出将,早已投笔,不作此想,也写不来这样的书——这是陈梦雷的手稿,拿来让我看的。”
萧稹点头笑道:“陈梦雷才学并不下于傅师行。因蜡丸案谪居来此,想不到你们竟是朋友。我原想过二年召他回齐都的,不想事多就忘了。他安心著书,这很好嘛。”
萧言淡淡一笑,说道:“据我看,陈梦雷人品一也好。但只他的案子不得明白,也是造化不济,没法子的事。”
萧稹不想沿这个题目再说下去,见侍卫端来了手炉,抱在手上暖着,问道:“我送你的老山参用了么?巴海前有奏折,说你有病,看来这症候竟是不轻——秦梦奇,你也进来!”说罢,自坐在安乐椅上。
萧言目光幽幽地望着红烛,已是盈盈欲泪,他本就身子弱,又四处征战,病因虽由此起,却还不至病入膏肓。他带兵在外,又是有名的儒将,本抱定了大丈夫立功边廷、马革裹尸的志向,孰料来了奉天后,由于水土不服,便病倒了。再加上司马威不住地加饷增兵,几次来信让他“为小主子保重身体”,暗示要他上船帮扶大殿下。萧言一向以国事为重,又经历过造反的事情,早已看得通透,忧谗畏讥,如何敢趟这汪浑水?但若不答应,大殿下有朝一日登极,更是不得了的事,进退维谷,忧惧交加,居然一病不起。
听萧稹如此关怀,萧言心中一阵感激,微微叹道:“奴才犬马之疾,承蒙主上赐药视疾,虽化尘泥不敢忘怀。奴才幼年本就羸弱,受命征讨,不堪鞍马劳顿,又加之不善调养,遂致病人沉疴。奴才亦略知医道,一时三刻间虽不致死去,但痊愈已属无望,怕拖累别人。”说至此,萧言心中一酸,但很快又平静下来,微笑道:“束发受教即知君于立命之道,奴才以一介罪臣之身,与英主际会风云,立功疆场,效命国家,假若当日死在平凉,又有何憾?生死有命不足挂怀,但言尚有心愿未了,愿披肝沥胆为皇上陈之!”
萧稹专注地谛听着,见萧言一片真情,不禁潸然泪下,掩饰着揉了揉眼,笑道:“痴人!何必如此自怨自艾,倒像个薄命红颜!”
萧言缓缓说道:“自古薄命的岂止红颜?周之颜渊、汉之贾谊,三十三年韶华付梦。奴才不敢妄比先贤,徒长犬齿三十有五,比起他们已很知足了。”
萧稹沉思良久,突然爽朗地一笑,说道:“不说这些话了,待会儿秦梦奇给你看脉,治好了,我再驳你这不经之谈——且说说你有何心愿?”
“这位想必是秦先生了,”萧言转脸看着正在出神的秦梦奇说道,“奴才此奏原不足为外人道,但江村乃圣上心腹,奴才就斗胆直言了!”
秦梦奇一直在想着如何为萧言治病。凭他的直觉,萧言是那种最难料理的病人,劝不动,哄不了;既说懂医道,医道也就浅不了。正没奈何时,却听话题一下子转到自己身上,忙道:“言大人快人快语,我不奉圣命决不传第二人!虽然如此,奴才还是告退为好。”
“不必了。”萧稹脸上毫无表情,“阿言但言无妨。”
“刘胜一支是当前国家心腹大患!”萧言提足了精神,脸色泛上潮红,从架上抽出一份地图,仔细展开了,用手指着说道,“后汉狼子野心,与刘胜勾结极深,东北扰边、西北策反,看似两件事,其实搅在一起。后汉君主刘彻乃当世奸雄,对刘胜又打又拉,在我东北骚扰却不遗余力。刘胜借后汉势力,意在割据,却不知后汉用他两边取利,我军击东,则西应;击西则无力东顾。这一手不可谓不辣!”
“嗯!”萧稹说道,“说的是。不过咱们也不是好惹的!”
“当然!”萧言说道,“奴才看了邸报,用何琅为将东取湘国,天时地利人和俱全,湘国的事用不了多少时日。但湘国事后,主上用兵何处?是东北,还是西北?”
萧稹想了想说道:“先敲掉刘胜,后汉便无内应了,这边他们也就会老实点!”
“王上圣明!”萧言又激动又钦佩,忙称赞道,“奴才深思过数年,王上一口便说出来!”
其实萧稹也是深思了几年。西北势态的严重他早就一清二楚,但是其中繁复的情由却不太清楚。怔了好一会儿,萧稹方问道:“燕国情形大略如何?你讲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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