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旱天雷]

    “你拿主意好了，但是……”女人享受着男人像是壁炉一样的胸膛所散发出的热量，仿佛一只刚刚逃离了暴风雪的小懒猫，自从离开那个酒窖之后，懒惰就纠缠上身，将她从脚尖开始包裹缠绕至每根指头，甚至连呼出体外的香兰之气都没能幸免，“出去之前必须说一声，回来也一样，我会等你到深夜，却不会等到黎明，如果等不到，就去找你。”

    “诶……那不如，你偷偷搬到我那边去吧？这样我一出去你就知道了……”

    “真是三分钟就露了狐狸尾巴。”

    “……”

    “如果说要打探消息的话，有个人可以帮得上忙，你想不想认识？”她顿了顿，见对方没有拒绝，就继续道，“反正你们迟早都会认识的，见了面之后，你顺带着也帮我向报个平安，你才消失了一天我就……她肯定也担心坏了。”

    合理要求被拒绝了，艾尔原本已经有些意兴阑珊，但一听到对方这句信息含量如此大的话，还是立即来了精神，“谁啊？”

    林地玫瑰除了塞菈佩尔那傻妞之外，竟然还有朋友？那人的身份还真是令人好奇啊，可是在他急不可耐的时候，对方却仰首抬眸，星海璀璨，那聚精会神的模样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在研究什么小动物似的。

    研究了片刻，女人柔唇轻启，吐出了个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的名字。

    “凡凡。”

    “哦……”

    原来是凡凡啊……

    等等，她说谁？！

    艾尔咧嘴微笑，一脸的理解不能，于是对方又重复了一遍，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失聪了，也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比这更精彩的是眼前的问题，她们两怎么会认识？这不可能！林地玫瑰怎么会认识一个酒馆女郎！

    不，这不重要，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要冷静，冷静，对，冷静。

    “嗯？你的脸色为什么会突然变得那么难看？”星眸微弱，时间仿佛静止了那么一瞬，“是不是——”

    “……”不是！！

    “你是不是跟她……嗯……”女人的眉头紧了又松，想了想，似乎是终于想好了措辞，“你认识她？”

    “我……”

    “认识也正常，”她突然展颜一笑，笑着收回了从广阔星海中穿透一切投射而出的辉光，重新将脸蛋贴在了对方的胸膛上，语气随意得过分，“毕竟她的名气那么大。”

    对，有道理！毕竟凡凡的名气那么大，艾尔才刚刚松了一口气，哪知对方又问道，“那你有没有找过她，有没有……嗯哼？”

    “……，好多人都提起过她的名头，哎，你是怎么认识她的，你们又是什么关系？”

    “你心跳得好快。”

    “噗！……”

    “怎么了？”

    “咳……没事，突然被口水呛到……嘶！！”

    “哦。”

    还没缓过劲，他又倒吸了口凉气，因为女人的秀发突然被气流掀动，整个身体上也像是蹿起了连绵不绝的微风，刮来了阵阵透骨的寒意，那意味着什么这世上大概没有人会比他们更清楚了。

    裹在微风中的女人再次扬起螓首，眼眸水润，倾城之颜似笑非笑，她笑着将利刃塞入了惊愕之人的手中，将惊愕稀释、还原成了呆愣，又拍着对方的后背说道，“好了，外边很乱，你出去的时候带上它，我就放心了。”

    对于女人的这种态度和举动，艾尔彻底愣住了，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好，唯一知道的，就是这东西必须要放在对方的身上。

    “你看你，‘拒绝’都写在脸上了，是理解不了吗？”那张美艳绝伦的脸换上了温柔的微笑，女人说着还抬手揉了揉他的脸，似乎是要把“拒绝”揉掉，“这不可算是你要回去的，而且，它是我的，你也是我的，你拿着，就跟我拿着是一样的。

    然后就是凡凡，你可不能因为她是酒馆女郎就轻视她，知道没有？”感受到男人点头的力量后，她继续语不惊人死不休，“对于我来说，她比姐姐，甚至比母亲都还要亲，只要让她知道我们的关系，她肯定会竭尽所能的帮助你的。”

    “姐姐？母亲？！！”

    “不像对——嗯，我是说，她没你想的那么老。”

    分分钟害人丢掉性命的女人怎么可能会老？艾尔点了点头，却完全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一双眼睛随着混乱的心绪左右摇摆，自后定格在那张近在眼前的神迹上，他缓缓地凑了过去，不过还没凑近，就被一只香软小手捂住了嘴。

    “你听明白没？”

    他愕然地点了点头。

    “嗯……那咱们先说好了，你今晚同样不能留在这，塞菈佩尔整整跑了一天，现在说不定已经累瘫在外边了，你也不能用手，不能……嗯……超过脖子以下，还有不能亲我耳朵……嗯……对了，也不能……”

    女人如数家珍似的说了好多条，直到她再也想不出什么条件了，艾尔才轻轻地拨开那只捂嘴小手，强颜欢笑道，“禁忌这么多啊……我总结一下，你看对不对。”

    “嗯？”

    “你就是在说‘我很甜，快吻我’。”

    “自作多情。”

    在开始掠夺之前，他瞅准机会就将暴风插回了对方大腿上的皮鞘里，“暴风你拿着，我和它必须至少有一样在你的身边。”

    “可是这样——唔……哼……”

    ……

    为了摸……说服妮萨拿着暴风，以及将“等待时限”延长至第二天晚上，艾尔又多拖延了一些时间才不情不愿地离开了温柔乡，毕竟[每天都能那么准时赶得回来]这种事实在是太梦幻，如果有点意外情况，或者特殊收获，总不能放弃是吧。

    夜已经深了，晚风微寒，吹来了大堆大堆的烦恼，远的不说，明天怎么面对凡凡就是个大问题，虽然妮萨没有细说她们之间具体是个什么样的关系，但那句“甚至比母亲都还要亲”简直比撕裂蓝天白云的旱天雷还要来得厉害。

    至于其它的那些让人心神震荡的暴击，怕是暂时还消化不了了。

    房门外不出所料的靠坐着一个黑乎乎的人影，尽管黑甲加身，但这厮肯定就是那据说跑了一天，已经累得不行的塞菈佩尔无疑了，“靠在门边睡得香甜”这种事整个教堂里除了这女人还有谁能做得出来？

    被开门声一惊，她嗖地一下猛然站起，也不知怎的一个没站稳就往门口这边扑了过来。

    艾尔暗道一声卧槽，然后一个是猝不及防，一个是脚步不稳，两人抱着踉跄几步，又抱着一起滚倒在地，翻滚停止后，他扶着鼻子还没来得及开骂，身侧捂着两边脚腕滚过去滚过来的塞菈佩尔就已经呻吟出声。

    “完了完了，这次连右边都扭到了，你怎么这么没用啊，一个大男人连站都站不稳！”

    “卧槽？”

    “哎哟……你还在那看什么，快把我弄回去啊？！”

    “……”

    “你到底在楞什么，我扭到脚了！……，哎哎哎！别扶我！两边都扭到了啊！”

    这……这特么的也行？艾尔目瞪口呆，试探道，“那我抱你回去？”

    “不然呢！你还想等着巡逻骑士过来啊！”

    “其实你可以爬回去的”，当然了，这种话肯定是不能说出来的，他默诵咒语，暖流奔涌于躯干四肢，身披黑甲的死沉女人顿时变得轻若鸿毛。

    自从那件事被确认之后，这妞总是在暗地里通过掐侧腰、揪耳朵、踩脚尖等阴险招数向他“收利息”，简直难缠至极，既然能做得出上述那种事，那么躲在门口搞突然袭击显然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鬼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所以在回到她们的房间之前，他一时忍不住就小声嘀咕道，“偷鸡不成蚀把米。”

    “哈？！”

    通过头盔的视缝，能从那双大眼睛里看得到这妞心情极差，于是艾尔也没再多说什么，在将她丢给妮萨之后，和后者挤了挤眼睛，说要去找泰迪就转身离开，却没走两步就被塞菈佩尔出声制止了。

    原来是那圆脸傻比好不容易才搞定了大姐头，并在今晚上把握住了机会，塞菈佩尔其实早就扭到了左脚，却因为不忍坏人好事，一个人靠在门外忍疼睡着了。

    “你啥时候转的性……咳，我是说，那我去找格兰？”

    “城外的狼人似乎又有什么异动，所以格兰在今天中午就被派去南门了，你要找的话，就去吧。”

    “草，”艾尔看了看两名淘金者，最终将怀疑的目光停在了妮萨的脸上，试探道，“她的意思难道是打算就这样忍到天亮？”

    妮萨还没说话，塞菈佩尔就掀掉头盔，边拆卸着其它部位的甲胄边若无其事地回答道，“又不是睡不着。”

    “……”

    艾尔不知说什么好，而在旁人面前妮萨似乎也不大好意思和他说话，眼看两个淘金者乒铃乓啷脱得仅剩黑色的紧身里衬，下一步就是里衬换睡衣，他没法再赖着了，只好朝妮萨道了声晚安，回了自己的房间。

    ……

    毕竟已经两天没睡了，尽管心潮难以平息，艾尔还是搂着那床被冰锥射穿了两个洞的破被子一觉睡到了天亮，甚至还做了个美梦，梦里的世界空白一片，只有一个男人和一个比天使还美的女人。

    但一睁眼，烦恼与问题就如一团七彩斑斓的乱麻迎面罩来。

    第一个出现的问题，是堵在门口的金丝凤雏，这是个只有时间或者死亡才能解得开的死结，让人看一眼就失去了尝试的勇气。

    大概是伙食变好，以及经常锻炼的原因，小姑娘的脸色好了不少，双瞳剪水，红唇粉腮，特别是在看到心上人时，那股压在眉眼间的忧郁尽数都被欣喜荡去，更是明艳动人似花苞沾露。

    花苞覆甲，手里拿着的却不是剑，而是一杯散发着热气、温度刚刚好的牛奶，以及一大块十分难得的白面包，心里准备着的，是只有对着门板才能说出的话，她在沉默中仰首抬眸，奉上了手里的东西，以及自己的心意。

    “我自己去食堂取就好了啊，”艾尔叹了口气，接过面包，又仰脖一口气喝光了牛奶，暖流顺着口腔食道奔涌入胃，驱除了晨风带来的寒意的同时，也拨正了被带偏的食欲，“好了，快去吧，我要走了。”

    小姑娘点点头，说我送你吧，但话刚出口又自己给否定掉了，对于对方来说，陪伴与隐蔽性相比，显然后者是必须的，前者则是与之相悖的，可是它却要比与之相吻的“抱我一下”更容易开口，这之间的差距，想要酝酿个三两分钟就将其拉平简直是在开玩笑。

    “还不去？格兰不在，没人管你了是吗？！”

    “我……”米兰达双手捏着杯子，白如葱段的十指仿佛要把它绞成木屑，挥不动阔刃剑的力气自然挤不坏大木杯，轻咬下唇的嘴同样也没有蹦出盘旋于心头的话，唯有那双明眸背叛了所有的矜持与羞涩。

    艾尔再次叹了口气，连举起面包的力气都叹了出去，劝也劝过了，凶也凶过了，好说歹说就是没卵用，可无论是继续严厉地呵斥还是温柔的安抚，他们都没几天好相见了，不是生离即是死别，既然如此……

    “还是我送你吧，”他为对方施加了个能让人感到温暖的勇气祝福，笑着挥手催促，“当然，是目送！”

    这是自东外城南门的那次争吵之后，艾尔头一次给对方好脸色，也是金丝凤雏这些天来的头一次展颜而笑，她赖到了艾尔快要重新板起脸时，才用蹦蹦跳跳的步调三步一回头的走远了，仿佛一只将颤动的大波浪奏成了耀目欢愉的百灵鸟。

    目送那抹金色消失在视线之外后，艾尔摇了摇头，嚼着面包往隔壁走去，结果一抬头，就瞅到了不远处倚靠墙壁盯着这边挑眉讥笑的婕拉，那双下三白仿佛在说：嘿，牛比啊，不过还不是又被我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