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回（2）元宵灯下故人奇逢 菩萨跟前道婆显形

    陈书新肩膀上架了好几回人，这会子累得站在那里直喘粗气。

    “咱们往外走吧。要么回家，要么去文华门外头，那里还有三处灯市呢！”

    陈书新叫住了打打闹闹的几个孩子。

    翔哥儿头一个反对回家，其余几人也都附和。

    于是一群人就又往外走去。

    这群成员奇特的小组合，一路上收获了不少好奇的目光。

    本森和比尔已经习惯了，只马倩儿捏着自己的尼姑袍子，欲哭不哭。

    出了东华门，人虽还多，但比六部街上少了些。

    几人看得累了，便买了路边的小食吃。

    书新给妹妹买了串糖葫芦，又给马倩儿买了碗桂花藕粉。

    翔哥儿则嚷嚷着“你们得了钱龙的还不快会钞！”，让比尔请他们几个一人吃了一碗大元宵。

    马倩儿低头拿勺子舀着藕粉，眼里泪水就又滴落了下来。

    “哥哥，你还记得我爱吃这个……”

    听到马倩儿的话，陈书新也红着眼眶“嗯”了一声。

    几个孩子都没留意，只鸳鸯捧着碗元宵，跟着唏嘘了一阵。

    吃罢东西，几人又逛了一阵子，买了几件小玩意儿，便在陈书新的催促声里往宁荣街走去。

    “倩儿姐姐，我姆妈和籁籁一直惦念着你呢！你且和咱们家去，也认认门子，明儿再回那馒头庵也成。”

    鹦哥拉着马倩儿的衣袖道。

    马倩儿抬头看了看陈书新，小心翼翼问他：“哥哥，不会叫你麻烦吧？”

    陈书新忙摆手道：“不麻烦，不麻烦。这么夜了，哪里敢叫你一人回去？”

    马倩儿便笑了笑，跟着几人回到了国公府后街的下人小院儿里。

    见了陈、金两家人，自是又有一番涕泣、问候。

    鸳鸯等孩子都被撵去炕上睡了，两家大人对着马倩儿，细细问起了她的经历。

    “你给金陵送信没有？你被卖了，你娘他们知道么。”

    良婶子拧了热帕子，一边给马倩儿擦手，一边心疼地问着她。

    “知道的。那家的大妇却也不是丧尽天良，她卖我前，问了我娘要不要买回我。只要十两银就行。我娘说，家里银子要给占儿说亲，没有余钱。”

    马倩儿说完，拿热毛巾死死捂住了脸，不叫自己的呜咽声漏出来。

    “这狠心短命的婆娘……”

    金彩家的素日都不会高声说话，此时却也忍不住，恨声骂了一句。

    陈书新在一旁攥紧了拳头。

    良婶子瞧着马倩儿和儿子，眉头皱成了一团，愁得直叹气。

    比尔和本森憋了一路，这时才得空问鸳鸯马倩儿的来历。

    “真是可怜的女人。不过现在好了，她又可以和书新在一起了。”

    比尔叹道。

    “不行的，书新定亲了。”

    鸳鸯无奈地摇了摇头。

    “书新又爱上别人了？噢，No！”

    比尔摊手道。

    “天呐！都来这么久了，你还是对中州的事情都绝缘么？简直难以相信！”

    本森在一旁敲了敲比尔的脑袋。

    鸳鸯给他详细解释了中州人“定亲”的严重性，表示退婚是件无比拉低自己信誉的事，被退婚则对女孩子的名誉也是毁灭性打击。

    比尔满脸不自在，他想到了昔日自己的临阵逃婚。

    “过了年，十二那日才走的礼。就是隔壁院儿里李敢大哥的妹子。”

    鸳鸯没留意比尔的窘态，和他解释道。

    “唔，李敢大哥的姆妈是珠大爷的奶妈妈哩！虽说她没福，已经去了，珠大爷也没了，可李敢大哥仍旧很得二老爷器重，他兄弟李贵现也跟着二老爷管起车马来了。”

    翔哥儿探头进来，边说边蹿到炕上，要和比尔和本森同睡。

    本森嫌弃地挪了挪身子，叫他先洗脚去。

    鸳鸯低头，觉得陈家即便愿意接纳马倩儿，可也断断不会为了她悔婚。

    “你在馒头庵待得可好？吃得饱不？师傅们和善不？”

    鹦哥奶奶拉着马倩儿的手问她。

    “清汤寡水，只饿不死罢了。师傅们有的和善，有的，打起我们这些外头投身的，也是捡起什么是什么。烧火的棍子，念经的木鱼，我都挨过的……”

    马倩儿说着，捋了捋袖子，唬得书新和金彩赶紧扭过了头。

    金彩家的几人看了看，见马倩儿胳膊上的确青紫了一大片，瞧着甚是可怖。

    良婶子赶紧叫书新拿来家里的药油，倒在手心儿搓热了，给马倩儿揉了起来。

    金彩家的忙回家，到灶上将几碗蒸好的扣碗捡了几样肥的，给马倩儿端了过来，看着她狼吞虎咽地吃完了，自己倒落了一回泪。

    末了，谁也没有提及今后，两家大人叹着气，将马倩儿安置在了鹦哥的炕边睡下了。

    翌日，马倩儿吃了顿丰盛的早饭，良婶子又给她包了件灰鼠皮的毛褂子，塞给她五两碎银子，便叫她仍回馒头庵先落脚。

    “咱们都替你踅摸着，若有了合适的差事或人家，再安置你。”

    鹦哥奶奶硬着心肠把马倩儿送到了门口。

    马倩儿张着嘴，哆嗦着嘴唇往里去看陈书新，看了半晌，却也不见人出来。

    她蹲身行了个礼，说了句“谢谢籁籁”，便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陈家。

    出了院子，马倩儿还回头喊着：“籁籁，你莫忘了倩儿。倩儿得空了再来瞧你和婶子。”

    “唉！”

    鹦哥奶奶和良婶子都捂住了嘴，无声泪流。

    等马倩儿走远了，俩人回到自家屋里，见陈书新蹲在炕脚呜呜痛哭着。

    “姆妈，籁籁，我想退亲，倩儿太可怜了……”

    他哭着跪了下去，给自己祖母和母亲磕着头。

    “倩儿是可怜，那李家姐儿就不可怜？退了亲，你叫她可怎么再见人？”

    “老天爷啊，怎就这般会戏弄咱们！”

    祖孙三人抱头痛哭起来。

    南屋里的鹦哥也觉得心里堵得慌，她跑了出去，一头扎进鸳鸯的怀里，哭道：“鸳鸯，这可怎生是好？可要难为死我哥哥么？”

    鸳鸯也无法，她再聪慧，也不能替别人去生活。

    陈书新的困局，只有他自己可以去抉择，去解决。

    “莫哭了。哪里有被难为死的人？世上事就是如此，根本没有两全的办法。只能选你所爱，然后，爱你所选。不后悔就是了。”

    鹦哥听得半懂不懂，只记住了“不后悔”三字。

    她跑回家，抱着哥哥道：“哥，你退不退亲都没错。你只自己不后悔就行了。”

    陈书新哭得发懵，听到妹妹这句“不后悔”，反一刹那便心如明镜。

    他抬眼看了看祖母的满头白发，摸了摸母亲的粗糙双手，又望了望妹妹稚弱的小脸儿，咬了咬牙，咽下无限凄苦，抿了抿嘴唇道：“若只有自己，我定会退亲。可我还得顾着你们，我不能啊，若退了亲，那姆妈和妹妹在府里要怎生自处？李家纵不说什么，咱们又有何脸面再去见人家？珠大爷若还在，也便好了。可他没了，咱们却要退亲，说不得看在旁人眼里，就是咱们见李家失势，有心戏弄作践了！如此，我只能对不住倩儿了……”

    陈书新说完，趴在炕上，像被摘了心肝般哭得撕心裂肺。

    “你放心。我们会给倩儿寻个好人家的。咱们自会尽力尽心照看着她。”

    良婶子见儿子拿定了主意，又是欣慰又是心酸。

    却说马倩儿走出了宁荣街，站在那里扭头朝后看了看，抬手擦了把冻出来的清鼻涕，缩肩拱背朝馒头庵相反的方向一溜小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