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回（4）辣老姜浑出糊涂拳 孽情人证洁离恨天

    瑞珠和两个婆子半扶半抱着将可卿搀上了楼，却不料贾珍听见脚步声，打楼上的小厅里迈步而出。

    贾珍一见可卿如今风吹欲飘的瘦弱模样，顿时就呆呆望住她，哽咽着问道：“怎就瘦得如此了？”

    可卿大惊，扭头就要避开，但一旁瑞珠却对那两个婆子道：“你们下去吧。”

    婆子们只当尤氏也请了贾珍，也不多想，便下了楼。

    贾珍见跟着可卿的不是宝珠，一时也不敢造次，只吩咐道：“还不扶你们奶奶进去安坐？”

    瑞珠便不顾可卿惊慌，口中说着“奶奶先请坐”，手中暗暗用力，便把可卿带到了厅中坐下。

    “太太在何处摆了宴？”

    可卿见厅内空空如也，神色慌张地问道。

    瑞珠笑道：“在西头儿云舒阁里，奶奶且先在这雨落厅暂歇一歇，太太未来，还不好开席。”

    贾珍这时打外头进了来，咳了一声对瑞珠道：“你们奶奶大病初愈，如何穿得这样单薄？还不快去取件大毛衣裳来？”

    可卿正要说不必，瑞珠却应声跑了出去。

    贾珍见人走了，便三两步上前，握住可卿的手道：“天可怜见，你若再不好，我便也要病死了。”

    可卿急道：“太太请我来赴宴，说话便到了。”

    “什么宴？小丫头也说是太太请我来天香楼，我还当是你的托词。”

    贾珍问道。

    可卿急得站起身，离了贾珍，慌道：“想是太太也请了老爷同赴重阳家宴。”

    这时外头有婆子来回道：“老爷，奶奶，太太方才在路上踩了青苔滑了脚，并无大碍，只是脏了衣裳，需得回屋换去，太太还请老爷稍等。”

    贾珍一喜，笑道：“知道了。这处阴冷，你们快再去搬些好银碳来。”

    婆子领命，叫门外的人都去了。

    可卿大窘，便曲膝行了告退礼。

    贾珍如何肯放她走？

    “咱们好容易见这一面，你如何能狠心抛下我？“

    可卿抬眸，含泪问道：“老爷非得要了我的命，方肯罢休？“

    贾珍心中大恸，当即嘶声道：“我这便给你我的命，你才信了我的心！“

    可卿低头垂泪，转身又要走，贾珍却一把抱住了她，哭道：“好人儿，你可知这些日子我是如何过来的？“

    可卿回头抬眼去看他，只见他也一样瘦骨嶙峋，一张脸上只剩一双眼睛，哀哀瞧着自己。

    “何苦来哉！天爷耶，到底要如何才算个了局？“

    可卿顿时掩面痛哭出声，贾珍便环抱着她，缓缓将她带到那紫檀条案前，又轻轻将她抱了上去。

    “不，不。“

    可卿惊觉不妥，挣扎着要下来。

    贾珍却笑道：“你当我要做甚？不过叫你坐着歇一歇罢了。“

    他说着话，见可卿一双泪眼星光点点，忍不住便在她眼上亲了一下，可卿顿时大窘。

    她正要将贾珍推开，却听这厅阁的雕花木门“咯吱“一声开了。

    贾珍不悦地回头去看，却见尤氏正大张着嘴，吃惊地望着这边。

    贾珍慌忙就想离开，但可卿惊惶之下自条案上一头栽了下来，久病之躯站立不稳，贾珍下意识就又伸手将她抱住。

    可卿直欲当即死在这里，贾珍也满面通红，扶着可卿站好后便避在一旁，勉强笑道：“我见媳妇累了，扶她过来坐下。“

    尤氏做出将信将疑的表情来，也不吭声，只上下打量着可卿。

    可卿将头垂到了胸前，一言不发。

    尤氏强笑了一笑，说道：“都是我不好，倒叫媳妇累着了。“

    见尤氏如此说，贾珍松了口气，笑问道：“太太在何处备下宴席了？“

    尤氏正要笑答，却听哐啷一声响，门外瑞珠摔了手里的手炉和大毛衣裳。

    尤氏回身道：“这丫头，怎这样毛毛糙糙的？想来你们奶奶的病拖了这许久，原也有你伺候不周的缘故。今儿过节，且饶过你，明儿我再仔细审你去。“

    瑞珠听了，惊惶失色，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道：“我都招，我什么都招。求太太饶了我。“

    贾珍见瑞珠神色有异，呵斥道：“还不退下！“

    瑞珠却膝行过来，抱着尤氏的腿道：“太太明鉴！大奶奶和老爷爬灰之事，奴婢也是才知道的，奴婢不是有意瞒着太太的。“

    尤氏装作大惊失色的模样，呆立在当场，木愣愣回身看着可卿。

    可卿在听到“爬灰“二字时便已如五雷轰顶，当即昏倒在地。

    贾珍过去一把抱住了可卿，又抬头狂喊着：“来人，快叫大夫去！“

    尤氏高声喝止道：“老爷真想叫这丑事沸沸扬扬？“

    贾珍一呆，却见尤氏抽出一脚将瑞珠踢翻在地，指着她道：“你这歹毒的奴才，怎敢如此污蔑你们奶奶？“

    这时，外头听见贾珍叫喊的婆子们跑了过来，尤氏早过去从贾珍手里接过了可卿，对外头喊道：“你们奶奶晕了过去，还不快请大夫去！“

    婆子们慌张去了，又有几个进来，将可卿扶到一旁的内厢房，让她躺到了榻上。

    “老爷，您快去再请先前那位张神医，说不得媳妇还有救。“

    尤氏抹着眼泪道。

    贾珍看了看面如金纸的可卿，朝尤氏道“今日之事，珍感念夫人一生一世“，说完他便一咬牙，撩起袍子急匆匆去了。

    尤氏见贾珍走远，当即便把怀里的可卿狠狠撂到了榻上，转身叫瑞珠进来，吩咐她道：“拿簪子给我扎醒了这个贱人。“

    瑞珠听命，抖着手朝可卿的身上狠狠扎了几下，可卿痛得悠悠醒了过来。

    “贱人，我等这一日等了许久。“

    尤氏冷冷说道。

    可卿气若游丝，半躺在榻上，尚且不明白尤氏之意，朝她请罪道：“太太，我对不住你。“

    尤氏闻言大怒道：“对不住我？你何止对不住我一个？你这没人伦的荡妇，满天下人你怕是都对不住！同你多说一字，我都嫌恶心。原本，我碍着老爷，不想与你撕破脸，熬着等你自行罪死，哪想你这贱人脸皮却是忒厚，竟还敢活了过来！既如此，说不得我就要替天行道，再送你一程。“

    尤氏说着，给瑞珠使了眼色。

    瑞珠瑟瑟发抖着哭道：“太太，奶奶左右是不行了，咱们何苦脏了手？“

    尤氏怒道：“你当这贱人真舍得死？她多活一日，我便要多呕心一日，我哪里再等得下去？“

    可卿听到这里，才恍然尤氏用心。

    她凄然一笑道：“太太恨我，原也应当。只太太到底疼了我一场，如今，便让可卿缓缓自行了结可好？若我此刻暴毙，回来太太如何向老爷交待？不如太太再忍这一晚，和老爷都好生回去歇下，我自悄悄去了，谁也不连累，岂不干净？”

    可卿此言皆出自肺腑，但尤氏如何能信她？

    “你莫想哄我。“

    尤氏说完便拽着瑞珠，递给她一条汗巾子，推搡着让她上前去勒死可卿。

    瑞珠比划了几下，终是下不去手，大哭着跪在地上一直磕头，尤氏急得上去直踢打她，却也无奈，又不敢自己动手去做。

    可卿这时忽一下坐了起来，倒吓了尤氏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