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帝君

    “沐云惶恐，不知陛下深意。”轩辕沐云身形未动，恭敬答道。

    我看着他被雨水冲刷的略略发白的嘴唇，脸色也苍白到毫无半分血色，冷冷一晒，拂开半遮脸颊的长发，奚落道：“轩辕大人也真是忠心耿耿，如此强行熄灭玄火，怕是连全身的血都快放干了吧？”

    天帝闻言，眉心一拧，右手遥遥轻挥。不止漫天银丝消失不见，就连数座只余残垣断壁的宫殿，也如轻烟般消散殆尽。

    轩辕沐云的面色稍稍好转，神情却依旧是淡漠和疏离。

    做完这一切，天帝才将目光投向我。始料未及的，他瞬间消失复又出现在我面前。身子开始微微颤抖，双眼迅速泛红。

    我看着他原本冰冷的眸子，似乎带着某种惊喜和说不清道不明的绝望，又好似生命之火慢慢熄灭下去的黯然。

    他就这样茫然失措地站在那儿，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身后有人小心翼翼的低声提醒，将他从深度陷落的失神中拉了回来。他的脸上才泛起了一抹悲戚的神色，张了张口，却只挤出两个字。

    “宓儿？”

    许是从未见过天帝如此失仪，周围群仙们开始窃窃私语。除了少数几个人仍用别有深意的眼神打量我之外，大部分瞧着我的目光都是鄙夷而轻蔑的。

    “宓儿？”我微微偏头，重复着他的话。忽然间，我想起了那张绢画上浅笑娉婷的绝色女子，还有墨离初见我化作人身时，那失神恍惚的神情。

    看着眼前憧憧人影，我不屑道：“你们有的人唤我姑姑，还有人叫我宓妃，天帝陛下的这声宓儿——”

    我眼波流转，嗤笑道：“虽然不知道陛下唤的是谁，却教小女子如何担待得起？”

    “你自然担待不起！”一声娇叱从红莲仙子娇艳的红唇如玉珠轻吐。只见她缓步上前，给天帝施了一礼后，盯着我寒意森森。“你是哪里来的妖精？竟敢幻化成宓妃姐姐的脸来魅惑天帝！”

    她忽又目含悲戚，哀怨的扫了一眼天帝。“可怜宓妃妹妹香消玉殒多年，还要受你这种下作妖孽的羞辱！”

    呼吸猛的一滞，无边的压力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几不可闻的议论声骤然消失，四周突然安静的可怕。

    红莲仙子脸色煞白，慌忙跪倒在地。

    “请陛下息怒！小仙不是有意冒犯陛下！小仙只是看不惯这狐妖假借宓妃姐姐的天人之姿，骗取陛下的怜悯之心！想必是居心不良别有目的！小仙知道陛下对宓妃姐姐疼爱有加，同样对姐姐的叛离伤心欲绝。小仙与宓妃姐姐情同姐妹，对姐姐的离去，小仙至今仍伤感缅怀，才会如此失态。她——”

    “——她不配！”仿佛被碰触逆鳞的天帝勃然大怒。“她不配得到我的疼爱！也不配得到任何人的悼念和怜悯！我说过！谁也不准再提她的名字！她的一切！”

    “至于你——”天帝铁青着脸死死盯着我，眼中满是滔天怒意，再也不见一丝别样的情绪。“——你不是她！不管是谁给了你这张脸，你和那个人都会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天帝盛怒之下，无形的力量压迫的我喘不过气来。我失神前倾一步，踩到裙角，恍惚之间眼前一黑，直接摔倒在地。

    抬头看着那个恨了千年的人，我自嘲一笑。“我不是宓妃！我也不想扮演任何人！变成这张脸也亦非我本意！我来昆仑只是想救我的朋友，你们何必处心积虑的污蔑我？你这个昏君！今日既然你不肯放过我，我也不会求你！不如就把新仇旧恨好好算一算！”

    无数玄火如流星朝着天帝袭去，他身形未动，只略略弹指，炽热的玄火还未近身已纷纷溃散。

    一股力量将我死死制住，然后腾空飞起，整个人又狠狠摔在地上。漆黑长发散落，一口逆血倒涌，自唇边缓缓溢下。

    那股力量仍未消散，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向我的脸。我仓皇躲过举起右手凝气相抗，剧痛从掌心蔓延至全身，我大口的喘息着，只觉得全身都开始剧烈抽搐起来。

    冷汗大颗大颗的往下掉，右手锥心刺骨的感觉几乎让我晕眩，我却只能徒劳的用力抓住手腕，在地上无助的翻滚。

    只见我右手五指肌肤全被撕裂，惨白的骨挂着暗灰色的经络，不过瞬间就被鲜红液体盖了过去。隐匿在体内的阴血魔虫蠢蠢欲动，凭借本能汹涌而出，尽数覆盖在我重伤的右臂上。一时间黑雾翻滚，极其可怖。

    “阴血魔虫！”不知是谁高呼一声，四方密密麻麻围住我的众天兵，整齐往后退去。

    就连站在高台之上事不关己的佛门中人，都忍不住齐声吟诵佛号，布下金色光壁将一众佛家弟子护住。

    疼痛顿时减轻不少，我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来。表情狰狞的天帝怒睁着眼，额角的青筋随着呼呼的粗气一鼓一张，似乎连怒火都到了不可遏制的边缘。

    “你不仅跟她长着同一张脸，也跟她一样与魔族牵扯不清！我本想网开一面，毁你容貌废你修为放你一条生路。可现在，是你自己找死！”

    力量的悬殊，我刚才已经深深的体会过了。天帝的滔天怒意，哪里是我这个六尾狐妖能够承受的？方才不甘的挑衅，不过是自己骨子里的骄傲，不允许自己丢了妖狐一族的脸面。

    扯断的经络和撕裂的皮肤已经恢复如初，右臂光滑的看不出一丝受损的痕迹。魔虫沉入肌肤之下，再无动静。

    我心如止水的看着天帝愤然击出的一掌，莫名有点好奇和期盼，不知这怪异的魔虫，是否厉害到能让魂飞魄散的自己重塑身体？

    有暗影划过身前，分明已无可回避的一击，到了身前却奇迹般的慢了下来。周围的空气犹如水波一样的荡漾颤抖，时间仿佛被冰封只能迟缓的向前推进。

    巨大的爆破轰鸣声后，仿佛整个天都塌下来。

    骤然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我睁大双眼仰头望去，却是那人清隽坚毅的眉眼。

    从未如此细细看他的脸，浓密的眉毛稍稍向上扬起，长而微卷的睫毛下，有着一双像湖泊般深邃的眼睛，漆黑的瞳孔仿若晶莹的黑曜石，清澈而含着一种如水的温柔。

    有他在的地方，似乎都萦绕着一缕清新的气息，令人就此沉沦。

    他跪在我面前，眸中满是温柔和怜爱。我的心紧紧缩成一团，巨大的恐惧感如水流席卷全身，将我整个人淹没。尘封的心，在灭顶的窒息痛苦中，缓缓被唤醒。

    湖间薄雾，月下寒香。他的眼，他的脸，不是稀世之美，总是亦真亦幻，清澈却又迷茫。

    仿佛千种婉转风流，近在花影处，萦梁外；又仿佛万端飘忽莫测，远在天之涯，云之端。

    我们好像认识了很久，又好像只是初识。即便如此，在他为我挡下天帝这记杀招的一刹那，我内心仿佛天人交战。一面想着他与我相处的点点滴滴，一面想着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舍命救我，即便是隐瞒身份又有何妨？

    咔擦一声轻响，令我紧绷的神情再也支撑不住。

    我颤抖着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将唇贴近他的耳畔，如情人间最眷眷的低喃。“木头，不要离开我。”

    轩辕沐云的眼中突然焕发出异样的神彩，不断上挑的唇角再也抑制不住汩汩鲜血的涌出，他紧紧拥住我，欣喜若狂的像个心爱的玩具失而复得的孩子。

    我抱着他，将脸贴在他的胸膛。轩辕沐云身子滚烫，一边大口咳血，一边搂着我开怀大笑，随后稳如山峦的身子便是一软，斜斜地朝着旁边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