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七回

    第三百九十七回故人

    自丧仪开始，谦哥儿一直在灵堂那边守灵，很少回内院，纵外面有什么事，也是岑先生过来找陆辰儿。

    这一日中午，桐姐儿陪着陆辰儿说完话，刚要回流亭园，就听婆子进来禀报，说是岑先生过来了。

    陆辰儿忙道了声请，起身去了外间的正堂，片刻间，只瞧着岑先生让婆子给领了进来，坐下后，陆辰儿遂问起什么事。

    只听岑先生道：“我过来，是想问问夫人灵柩暂时安放的地方，以及姑娘和哥儿什么时候扶灵北上，在灵堂，老夫问了谦哥儿，谦哥儿说要问姑娘，姑娘可有了主意没？”

    陆辰儿想着，娘亲的愿意怕是希望能早日葬入白云观南麓，最好是在七七过后，就能葬进去，略沉吟了片刻，“头七过后，先把灵柩暂寄放在普渡寺，趁着如今天气还不很热，二七过后，把家里的事稍处理一下，就扶灵北上，赶在五月前入京中，早日入土为安，先生以为如何？”

    “会不会太赶了些？”岑先生没想到陆辰儿会这么着急，遂又道：“老夫的意见，可以在寺里寄上半年，等秋来天气凉了之后，哥儿和姐儿再扶灵北上。”

    “这是娘亲的心愿，就如了娘亲的意，不必再候上半年了。”陆辰儿说着，忽然想起昨日，好似前院不是很太平，但因动静不大，她想着林叔和岑先生会处理，遂没有过去过问，这会子见到了岑先生，遂问道：“昨日是不是族里来人了？”

    “是族长和二房这一支来了几个人，倒也没别的事，只是说起夫人好歹是一品诰命夫人，丧事太过简朴了。”

    时下重丧仪，讲究死后哀荣，凡丧事一出，稍有财力之家，无不是铺张奢靡成风，极尽隆重，往往一场丧事下来，几乎是耗尽倾家之财。

    “他们仅仅关心这些？”陆辰儿嘴上浮起一抹冷意，平静了三四年，娘亲这才刚走，又琢磨着要闹腾起来了，“没有提其它？”

    “二房这边的八老爷，却是说了下，府里既然财力充足，就该把丧事办得隆重些。”

    “之前，父亲在京中的丧事，这边没来得及去参加，不过是想借着娘亲的丧事，来看看，府里有多少赀财罢了。”

    岑先生叹了口气，“他们虽猜不到有多少田地产业，但陆家七世累积，前几代人，对于族里人的接济，甚至族中之事，于钱财上从来是出手大方，上回夫人回来时，又购置了千亩良田作为祖茔祭祀之地，从来钱财动人心，他们有这心思，也在常理之中，姑娘不必太过理会。” 顿了一下又道：“当年夫人购置千亩良田作为祖茔祭祀之地送给族里，也不是白送的，当时写的就是一个活契，谦哥儿可以随时收回，这个在官府都有备案，老夫会去找族长，让他想法子平息这件事。”

    陆辰儿听了，蹙了下眉头，“这回的事，不是他挑起来的？”因为前世的记忆，记得他和陆令琨狼狈为奸，陆辰儿对这位老族长，实在没什么好印象。

    岑先生道：“这回应该是二房这边挑起来的，毕竟那千亩良田，他是最大的受惠者，利益所趋，他也不会干这种蠢事。”

    不知怎么，一听岑先生提起二房，陆辰儿头一个就想到陆令琨，宣城陆家这边共有八房人，谦哥儿一家出自四房那一支，陆辰儿他们出自二房这一支，论亲近来说，应该和二房这支是最亲近的。

    前世陆令琨能以利为诱，令族长为他所用，这一世，同样，也能用族长打压二房。

    当初一回宣城，陆辰儿听到程氏要购置千亩良田送给族里，还想着要阻拦，想来娘亲送良田的目的，一听岑先生这么说，如今倒能释然了。

    果然，这件事只起了个头，就再无后话了，显然族长在族里还是威信十足，直到娘亲出殡，上一世，二房大闹灵堂的事，没有再出现过了。

    后来，听谦哥儿说起，陆辰儿才知道，之前族中的祖茔祭祀田也不过才两千亩，故而，这千亩良田的利益诱耳分量特别足。

    普渡寺依旧香火鼎盛，车水龙马，繁华不改。

    陆辰儿下了马车，才发现桐姐儿带着华姐儿出门了，目光触到华姐儿那张肖似陆菁儿的脸庞，不由忙地移开，因琳姐儿还不能出门，灵柩寄停在普渡寺的这些天，都是桐姐儿陪同她一起过来，只是没料到今日桐姐儿会把华姐儿带来，平常在陆府，陆辰儿就很少见到她，猛然间才发觉，当年还在襁褓中的婴孩，一眨眼间就已经十岁了。

    只瞧着桐姐儿把华姐儿交给婆子，吩咐着婆子领着华姐儿去后院那边逛逛，桐姐儿才上前对陆辰儿道：“这些年大哥对这个女儿也不过是一年来一封信询问几句，却从来没有提及要接回京中，而母亲更是忘记了还有这么个孙女，当日菁儿姐姐大归时，我就答应过她，若她想见女儿，就带来普渡寺，让她见见，这么些年来，瞧着华姐儿没有父亲和祖母的关心，所以我也没阻止她和亲生母亲多接触，而是给她们提供方便。”

    桐姐儿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然而，陆辰儿听了她的话，神情淡淡的，并没有过问什么，毕竟，华姐儿长大了十岁，而她的亭姐儿，当年只活到了五岁。

    进入大殿上完香，桐姐儿去找华姐儿，陆辰儿单独去停灵柩的厢房，一到门口，却看到站着一位妇人，身上的那件粉红色杭绸小袄已是很旧了，有些地方已经洗得发白了，头发有些蓬松，一看就没怎么打理过，陆辰儿心里正猜想着是谁，紫陌走去问了一句，“这位娘子，你在这儿做什么？”

    待到那妇人转过脸来，陆辰儿却是吃了一惊，只瞧着她上前给陆辰儿福了下身，“姐姐，许久不见了。”

    是许久不见了，曾经温婉的面孔，柔和笑意，已不见踪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刻满沧桑的脸庞，脸上的笑意，也带着几分世故，脸色有些暗黄，眼角已爬上了皱纹，一双手，骨节粗大，布满形状怪异的疤痕，瞧着有些骇然。

    眼前的妇人不是别人，正是陆菁儿。

    自回宣城后，从桐姐儿口中得到过陆菁儿的消息，但这三四年，陆辰儿从来没有见过她，陆菁儿虽模样变化巨大，但定睛一看，还是能看出来，她就是陆菁儿。

    “是许久不见，不过你的变化还真大。”陆辰儿淡淡道。

    “这还不是拜姐姐所赐。”陆菁儿说到这儿时，脸上多了几分愤慨之色，她已经起了身，“听说常棣在京中另娶了贵女，我原还以为，姐姐会嫁给常棣，不想，这么些年来，姐姐和离后，依旧没人要，想来怕是要孤独终老了，不知道这算不算报应。”

    “闭嘴，说得什么疯话。”平婶忙地喝斥一声，“老夫人在时，对你也不薄。”

    不是没听过陆菁儿的刻薄话，上一世，撕破脸皮后，她也曾过这般难听了话，然而，也唯有这一次，竟然激不起陆辰儿半丝情绪，陆辰儿只目光冷冷地盯着陆菁儿，好一会儿才道：“我纵使再不济，也有陆家，陆家也能养得起我，总好过，像你如今这般，朝不保夕，受人毒荼。”

    说着，也不管后面几个字陆菁儿能不能听得懂，进了厢房，平婶忙地让婆子把她带出去。

    这一世，陆菁儿可不比上一世，没认过字，念过书。

    听桐姐儿提起，原本陆菁儿大归时，私下里向程常棣要了三千两银子，只可惜，这事，不知道怎么让陆令琨发现后，银票就让陆令琨给搜刮了去，后来，陆令琨为了一百两银子，把他嫁给了东正街上的一位无赖混混为妻，那无赖原也有些薄产，只是父母去后全让败光了，家境一年不如一年，又最是嗜酒打人的，因程常棣那银子是分年给的，有一年，桐姐儿派人去送银票，却是让那无赖发现了，那无赖为此，以为她有另外的出息收入，总问陆菁儿要银子，每每喝了酒就闹事，没钱就打人。

    偏陆令琨这边也不理会，当初他也只拿到了五百两银子，为了那三千两银子，只觉得女儿私心太重，只要女儿不被休回来，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眼。

    “你凭什么这么欺负人，你不过是仗着有一双好父母罢了，如今他们都死了，看你以后还能依靠谁……”

    喊声从外面传来，陆辰儿回转头声，架着陆菁儿出去的婆子，已忙地用布帕堵住了陆菁儿的嘴，只听一旁的平婶道：“快把她带下去。”

    却突然听到陆辰儿喊了声慢，她原是真不想理会，毕竟，这一世，陆菁儿已经虎落平阳，和她没有一丝一毫干系了，可听着陆菁儿这满是激愤的情绪，头一次，陆辰儿生出想做小人的念头，出了屋子，快步走到陆菁儿跟前，望着已被婆子擒住的陆菁儿，冷笑道：“你还真说对了，我不过是仗着有双好父母，但是就算我父亲和娘亲去了，我依旧可以让你活得比现在更难受，我记得，你父亲，还有你现在的夫君，可都认识银子，不认识人的，而陆家，如今还有些银钱。”

    说到后面几个字时，特意慢悠悠的，陆菁儿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脸上露出了几分恐惧的神情，只是这会子陆辰儿看到这些，并无一丝快意，一时间，觉得无趣极了，转身就回了厢房，把丫鬟婆子全遣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