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记忆如殇·炎之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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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间山腰处的空地上，栏了一圈篱笆，搭着一间木屋。虽然外观简陋，屋里却摆弄得十分整洁舒适，很难想象这是一个没有女主人的家。

    赵楚坐在门前的木椅上仔细地整理着药草。这十年间他靠着采药和不定时去镇上行医为生，与独子相依为命。虽然只是而立的年纪，然经历了流亡丧妻的苦痛，他便已定了隐居在此地终老一生的心思。若说家不下的，就是他的爱子赵无病了。

    不远处传来脚踩落叶的声响。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背着个小竹篓出现在通往木屋的小径上。

    赵楚知道是儿子抓鱼回来，笑着抬头，却在目光触及男孩额头的伤口时表情一怔。

    “无病，怎么了”

    “没什么，不小心摔的。”小男孩放下了竹篓，装作满不在乎地回答。可是他不敢接触父亲眼睛的表现出卖了他的慌乱。

    赵楚走到儿子跟前蹲下身，检视他的伤口，确定没有大碍后，才轻轻叹口气。“下次小心些。来，爹给你敷点药。”他说着，牵起儿子的手走进屋内。

    其实赵楚心里明白，这伤是怎么来的。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赵无病有时下山难免会碰见村里的小孩，被那些不明就里的大孩子欺负。他知道儿子撒谎是为了不让自己担心，也不点破。这个孩子懂事得早，乖巧得令人心疼。

    进了屋，赵楚嘱咐赵无病到坐好，打了盆水为他清洗伤口，再拿了自己配制的跌打药膏抹上。他尽量地小心，放轻了动作，但小男孩仍然疼得不时抽凉气。毕竟是个不过十岁的孩子，受了伤，又受了委屈，在自己最亲的人面前，怎么也有些忍耐不住。

    赵无病泛红了眼眶，可是到底没有哭。从他记事开始，就再也没哭过。与同龄的孩子相比，他显得格外隐忍和安静。

    赵楚看着他愈发苍白起来的脸色和紧紧揪着床单的小手，柔声问：“又疼了么”

    小男孩没有出声，只是点点头，抓住胸口的衣襟。

    赵楚连忙喂了他两颗药丸，然后轻轻扶他躺下。小男孩立块缩成一团，咬着唇，细声急促地喘息着。赵楚熟练地给他胸口和背脊。这孩子到底受了亡母的影响，生来就带着病根。每到下雨天或者情绪波动过大，他的胸腹、背脊就会疼痛难当，有时还伴有剧烈的头痛。这病症不致命，却难以根治，即便是赵楚的医术，也只能做到为他减轻发作的痛苦。

    看着爱子忍受病痛的折磨，赵楚很心疼。他心疼他自幼丧母，心疼他天生顽疾，更心疼他的懂事。每一次的发作，无论多么难受赵无病都克制着不出声，只因为不愿让爹爹担忧。

    “傻孩子”

    赵楚叹息了一声，把他抱在怀里，盖上被褥，轻柔地拍抚。

    赵无病渐渐安静下来。在他最熟悉最安心的怀抱里，似乎一切的苦痛都慢慢消失了。就在睡意漫上意识的时候，他忽然听到父亲犹豫地开口：

    “那些孩子他们不一定有恶意。他们只是只是从大人嘴里听了一些闲话”

    他没有做声，想起了那个朝他扔石头的大个子，还想起了那个女孩子可爱的脸蛋。

    “下一次你试着同他们一起玩可好”

    赵无病沉默了一会儿，轻声回答：“好。”

    赵楚微笑起来。他希望爱子能和其他孩子一样有玩伴有朋友，而小孩子之间，该是最容易消除成见的。

    赵彩儿再次见到赵无病，其实还挺高兴。

    上次之后，对这个被称为“灾星”的小男孩，她的好奇远远大于害怕。在她想来，能被大牛一块石头就打跑的人，确实没什么可怕。村里很多孩子都被大牛打跑过，那么这个“灾星”和他们也没什么不一样。况且大牛打了他后照旧活蹦乱跳的，什么事都没发生。如果真像爹娘说的那样他会招来到灾祸，至少应该让大牛倒霉几天吧

    所以彩儿反倒对赵无病生出兴趣来，觉得他比起村里的孩子有些特别。大概因为赵神医是见过世面的人，所以他的儿子也不同一般。彩儿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他的那双眼睛，当时让她害怕，现在想来则让她新奇。村里人都没有那么漆黑漂亮的眼睛。

    彩儿执意要再去上次那个遇见“灾星”的地方抓鱼，便是想碰碰运气。大牛和小二对她的要求向来没意见，况且那块地方因为少有人去，鱼儿特别多。

    结果如彩儿所愿，她又看到了赵无病。

    “他想干嘛呢”大牛手里掂着块石头，随时准备出击。

    恐惧来源于未知。自然这一次，他们就没之前那样惊慌失措了。

    赵无病抱着装了好几条肥鱼的竹篓，小心翼翼地朝他们靠近，在五丈开外的距离停下。只见他放下竹篓后，又慢慢退回原地。

    彩儿跨前一步，鼓起勇气朝他喊：“喂，你要干什么”

    赵无病指指竹篓，又指了指彩儿。

    彩儿看懂了他的意思，讶异地问：“你把鱼送给我”

    小男孩点点头。

    彩儿犹豫了一下，难得壮着胆子上前，大牛和小二连忙亦步亦趋地跟上护花。彩儿看了看篓里还在跳动的肥鱼，又看向赵无病，笑靥如花地说：“这些鱼真肥，你怎么抓到的”

    小男孩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我可以教你们抓鱼。”

    大牛惊奇地瞪大眼睛嚷嚷：“你会说话啊”

    彩儿白了他一眼，转头对小二道：“他看起来没什么可怕的，你看他送了这么多条鱼。”

    小二想了想，点头说：“要不，我们跟他学两手”

    彩儿对着小男孩挥挥手，叫道：“喂，你过来，教我们抓鱼”

    小男孩似乎比他们更害怕，慢吞吞地走了过来，拘谨地看着他们说：“我叫赵无病。”

    “我叫彩儿，这是小二和大牛。”彩儿瞧见他生涩的模样，反倒大方起来。“呐，你教我们抓鱼，我们就和你玩。”

    赵无病忽然咧嘴一笑，答应道：“好。”

    彩儿呆呆地瞅着他，喃喃地说：“呐你笑起来真好看。”

    小男孩不知所措地低下头，脸红了。

    大牛和小二怪笑起来，跟着起哄。他们心里想，原来“灾星”也只是个普通的男孩子，在漂亮的女孩面前也会害羞。那些流言碎语灌输在他们心中先入为主的隔阂，在笑声中悄悄瓦解了。

    赵无病开始讲解抓鱼的技巧，还认真地亲身示范。三个孩子撩起裤脚站在溪水里，笨手笨脚地跟着学样，弄得水花四溅，群鱼乱窜。

    就在这嬉笑打闹间，赵无病第一次体会到了，与父亲相处时截然不同的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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