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旧事重演

    高百年的嘴唇动了动，他说不出话来，因为他早已知道，此刻这残忍地戏谑于他的皇帝，要他帮的究竟是甚么忙——

    眼前之人是要他以自己的性命，来镇压所谓的天象，来求得内心的平安。

    高百年不由得于心下发出一声凄然苦笑，若杀人便能求得心安，那么他的父亲又岂会死于悔恨与自责？

    然而，想着出自元氏的母亲顺成皇后，想着自己年少的妻子斛律思平，高百年终是抬手作礼，颤抖着应道：“阿叔有何事，但请与儿吩咐。”

    只见高湛微一拂手，便有宫人呈上早已备好的笔墨诸物。

    高湛道：“百年莫怕，阿叔只想让你写个字罢了。”

    于案前坐下，高百年颤抖着提起右手，握住毛笔在砚台里舔了好几次才将笔润好。

    “敕”字已成，宫人将之呈上。

    高湛对照着先前贾德胄所奏上的“敕”字，笔迹确是相似无疑。因敛下笑容，携着几分怒意道：“看来贾生所奏无错，你确是怀有反心！”

    高百年当然知道，只要是眼前的皇帝所认定的事，自然是分毫无错。

    因为从始至终，他要的不过是一个理由罢了。

    在这恐惧与绝望之中，高百年的心中只余下了一个念头：这世上竟然有人能够为残忍、屠杀等事如此坦荡地寻来缘由，甚至可将之昭示天下，此后百年，他便是那史书之上的不轨逆臣，死不足惜。

    于是，少年颤声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有罪无罪，天理昭彰。儿若有罪，唯死而已——若问谋反，实无可对。”

    高湛收起面上的怒意，微微抿唇，淡淡一笑道：“如此，百年不妨为阿叔试举一例，以证你的天理昭彰。”

    只见少年的面色瞬间苍白，双唇颤抖不已，却终究是道不出一声，举不出一例。

    高湛忍不住又伸手轻拍了拍少年早无血色的面颊，而后收手拂袖，退去一步。

    两名武卫见状立刻将高百年拖翻在地，一人在后牢牢地按住了高百年双足。

    高百年从收到邺宫旨意的那一刻起，就已经预见到自己将要迎接的命运——不过一死而已。

    可他却未能预料到自己将要遭受的痛苦考验，因而仍是本能地畏惧着疼痛。

    此刻，他伏在地上，眼角忍不住去觑那武卫腰间的大刀，苍白而徒劳地期盼着能够一下了结。

    然而高湛显然不愿就此轻易地结束了侄子年轻且曼妙的生命，他取过武卫递上的珊瑚柄马鞭，在手中轻轻地击打了两下，而后猛地在地上一甩。

    只听得“啪”地一声响，鞭子虽未上身，高百年却禁不住猛然一颤。

    高百年咬牙闭气等了半日，但鞭子及身时他仍是狠命一抖，于喉咙里挣出“呃”得一声低呼，痛得一张俊秀面容都扭曲了。

    这实在是他不曾领受、也不曾想象过的痛楚，他直疑心自己的背上是不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皮肉，他想起他的二伯文宣皇帝便曾有过生剜人肉的癖好，霎时额上渗出一层汗珠来。

    但那鞭笞并未因他的骤然痛呼而止住，反而是兴头愈盛，再次落下时更加的钝重入骨。

    高百年挨了不到五七下，已痛得魂飞魄散，浑身阵阵痉挛，每挨一鞭，便如有人那烧红的刀子在心上剜了一下般。

    那慢条斯理又无动于衷的数目传中他耳中，他毫无怀疑，这真是世上最可怕的声音。

    这疼痛不但在皮肤表面，更如铁齿钢牙一般咬入他肌肉，一鞭的痛楚还未及散去，下一鞭又紧追了上来。

    他虽是咬得嘴唇上点点都是血迹，却禁不住发出低低的呻吟喘息之声。

    鞭声止住之后，殿内无人说话，寂静中只听见高百年紊乱的喘息声。

    高百年清楚地感觉到，在他的头顶背后有数双眼睛，如同恶意的小刀一样，在他的皮肉上狠狠的剜着，他平生头一次体会，连人的目光，连这一分一刻流逝的光阴，都可以成为让人痛不欲生的酷刑。

    古人说最难熬的莫过于夏之日、冬之夜，这锥心之痛，他终是体会到了。

    幼时所经历过的短暂荣华与那未及碰触的陌生权柄，竟让他如今连死都不得畅快。

    即便是天理人心，都无法战胜这些冰冷刺骨的鞭笞吗？

    他能撑多久，最后能不能撑住，他其实一点也不知道。他不怕死，却怕自己的意志心神太过软弱，无法坚持到最后。

    对于高百年的表现，高湛显然是十分的满意。

    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欣赏自己用精妙的、环环相扣却又不致让人轻易死去的手法所创造出的痛苦，这等心智，乃是那些阵前杀人如麻的粗鄙武夫远远无法比拟的，也是他以屠戮供御囚为乐的二哥高洋所无法比拟的。

    思及此间，高湛的唇角不由得微微扬起。

    他将右手的鞭子换至左手，而后轻轻吸了一口气，攒了几分气力，复又扬起鞭子，将力道直直地透入地上之人的骨肉之中，一鞭鞭打得极重。

    直到少年落于外处的肌肤破皮流血，而遮盖于衣物下的皮肉更是糊烂成泥，他这才满意地止住了动作。

    终于，伏在地上的少年再也坚持不住。

    许是念及佛堂中不问世事的母亲，亦或是终究放不下年少莽撞的妻子，他微微喘息道：“乞命，愿与阿叔作奴。”

    高湛于弯身拾物之际，清楚地听见了少年气息将尽时艰难发出的微弱声音。

    他细细端视着手中沾血的物事，此物乃是从地上的少年早已散乱的发髻上落下的。

    这是一只白玉精琢而就的簪子，对着日光看去，只见内中通透碧色如春水般隐隐流动，衬着外间的血色竟是难得的美丽动人。

    忽想起垂死的少年那自诩君子却篡位夺权的父亲，高湛冷冷笑道：“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世人皆以玉比君子，却不知此乃最易碎难保的不吉之物。六哥想让你做个不屈不挠的君子，我偏不让他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