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kenshuzw.la
伊人睁开眼睛,直直地看向长恭,“那又如何?五万对十万,胜算几多?”
长恭道:“五万对十万,兵力上确是少了点,因此我们到了黄河北岸便停了下了,不敢贸然前进。”
他看着伊人略略缓下的神色,稍稍松了口气,而后接着道:“斛律将军的谨慎并非怯敌,我军此行乃是以步兵和轻骑为主,与周军确实无法抗衡,而我们绝不想打一场毫无把握的仗。”
伊人道:“你们屯兵不进,远在邺城的陛下便着急了,他可不想后世史书记上一笔洛阳失于他手。”
是以,惶乱焦急之下,皇帝当即便想到了河清二年,在保卫晋阳的大战中总督全军的并州刺史段韶。
而此刻,段韶正在北塞防备突厥,突厥人早已知晓段韶的厉害,故而绕开了朔州,转而向幽州进攻。
长恭颔首道:“陛下想让刺史援赴洛阳,但又惧怕突厥再次进攻并州,因此难以决断。但段刺史闻言却是立时与陛下请旨南下,援赴洛阳。在段将军的眼里,突厥人向来是抢掠劫舍,不过疥癣小疾罢了,而真正的心腹大患乃是旨在攻城夺地的周国。所以,金墉不可破,洛阳不能丢,河南更是不容有失。”
幔帐外的烛火荜拨轻响了一声,侍于外屋的婢女连忙入内挑灯添油。
待婢子轻巧的步声渐远渐去,长恭方才接着道:“陛下亦认同刺史之言,于是下旨令刺史督精骑一千,援赴洛阳,而陛下亦率领大军随后出发,同时以斛律将军的弟弟斛律羡为幽州刺史,令其都督诸军,严密监视突厥的动向。”
长恭的声音一如既往的轻柔温和,只如山涧里的涓涓清泉一般,澄澈而空灵,曼妙而悦耳,可他道出的字句却分明是攸关着生死的杀戮与对决。
这极致的曼妙与极致的杀戮就这么交汇在一起,徐徐缓缓地淌入伊人的耳内,搅着她的肺腑,牵着她的心脉——
“五日之后,我们的大军便与段韶将军的一千精骑会合了。恰好那几日接连大雾,双目难视远处,段韶将军便指挥着我军,借助大雾的掩护,暗暗渡过了河桥。”
长恭微微勾起唇角,看向伊人的目光似有星辰流转,“你心里定疑惑,先前我们领着五万大军,却迟迟不敢渡河,而段将军不过领来了一千骑兵,我们怎么就敢过河了?”
伊人微一沉思,抬眸道:“段韶将军领来的乃是骑兵,而晋阳到洛阳不到一千里,这些骑兵却跑了整整五日,每日行进不过二百里,脚程委实不快。”
她略略一停,眸光微微一动,“因为,段韶将军所带来的并非是一般的骑兵武卫,而是甲骑具装的鲜卑百保。”
鲜卑百保的重甲骑兵,人与马皆被甲胄包裹得严严实实,马铠由保护马头的面帘、保护马脖子的鸡颈、保护马胸的当胸、保护躯干的马身甲、保护马屁股的搭后以及竖在马尾巴上的寄生六部分组成,矫健精壮的战马一应全副武装。
骑士更是如此,百保卫从头到脚皆着甲胄,头盔密实得只露出一对眼睛。而这些骑兵的武器,乃是丈八尺长的马槊与锋利尖锐的弓箭。
这般刀枪不入的鲜卑百保,令周军闻风丧胆的鲜卑百保,对军心的振奋可想而知。
长恭闻言一顿,而后微微一哂道:“不曾想你竟也知道这些,我还以为女儿家里只有高瑾会对这些事情有兴致。”
伊人的眼睛撇向旁处,声音微微低下,“我记得,你起家于骑兵省,从前也曾从军百保骑。”
长恭蓦地一怔,心里顿觉百感交集,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言道。
怔忪了片刻,他终是叹了口气,绕回了前言,“你也知百保骑的厉害——彼时又有大雾的掩护,我军就这么借着天时与人和,悄无声息地渡过了黄河,来到了洛阳城外的河阴。是日,段将军便率领帐下三百骑,带着我们登邙山以观察周军的形势,哪知我们却在太和谷与周军不期而遇。段将军当即下令,传言众将各自集结骑兵,以他为左军,我为中军,斛律将军为右军,准备向周军发起进攻。”
见伊人复又紧抿双唇,长恭微微一叹,只道:“我们既已同周军遇上,行踪自是暴露无遗,故而只能攻,不能退。”
伊人自然知道他话里的意思,因垂眼听着他缓缓续道:“当时周军步兵在前,向山上进攻,段将军且战且走,引诱敌军追赶深入。我军骑马,周军带着兵刃穿着甲胄步行追击,未几已是气喘吁吁,疲累不堪。段将军见周军力竭,方才命令所部下马,准备反攻。周军于疲累中,忽然发现我军调转方向开始朝山下进攻,一下慌了手脚,半山上的周军顿时乱作一团,掉头就往山下跑,于慌乱中掉下山谷摔死者不计其数。”
伊人哼道:“你当时领命为中军,已离开邙山,引兵直指洛阳,怎么说得跟自己亲眼看到一样?”
长恭微微一哂道:“我当然知道,我军必会取胜,是以方才有勇气领着五百人杀入周军重围。”
伊人心知长恭今日与她说起这些,本就是故意将事情说得简单容易,好让她放下心来。因闷声道:“骗子。”
长恭连忙道:“我何曾骗你?你看,我一到城下,独孤将军便令弓箭手悬城而下,一时万箭齐发,而后又命城内精兵开城杀出,与左军将的援军内外夹攻,一举大败了周军。你可知,彼时周军慌不择路,溃散而逃,自邙山到谷水,方圆三十里,到处都是周兵丢弃的枪械兵器。”
伊人只道:“你如今说得倒是轻松,你可曾想过,若当日高瑾不在城上,无人认出你是何人,若彼时守城之人并非独孤将军,守将不敢开城援救,若你与那些攻城之人一样……”
长恭连忙打断她道:“阿郑,你不信我?”
伊人闻言一愣,她并非不信他,只是,她实在是害怕。
最新网址:www.kenshuzw.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