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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这内心的忐忑煎熬中,高俨忽听见榻上之人复又低低喃了一声:“三郎。”
高俨怔住,他知道她唤的乃是何人。
帐外的烛火荜拨轻响了一声,榻上之人仿佛彻底坠入了旧年的迷梦中,不愿醒来,她双眼紧闭,眉头微蹙,只执拗地唤道:“三郎。”
如此清楚,如此坚定。
那一瞬间,高俨仿佛也随着榻上之人坠入了那锥心刻骨的旧梦,金宫碧殿,雕梁画柱,邺城冬雪,漳水寒风。
于后,他只如着了魔怔一般,缓缓地应道:“我在。”
……
天统二年已至尾声,而晋阳的大雪也终于止住,天空如同氤氲开来的淡淡墨色,层层山脉在蔼蔼彤云中连绵起伏。
高瑾就在这样的天色下,骑着马越过了晋阳的街头,奔向她牵挂不已之所在。
新岁将至,上至内宫、下至诸府皆除旧布新,以迎正月。
走进兰陵王府,高瑾却看不到半分迎接新岁的生机与欣然。其实,不仅是兰陵王府,广宁王与安德王的府邸此时亦是一片隐忍的哀戚,因违背于天心、不容于圣意,故而只能压抑于胸腔中,不能够表露出的隐忍哀戚。
黄昏时分,长恭本靠坐在书案边出神,听见这熟悉的步声,他慢慢地抬起头来,略略一顿,微微哑声道:“阿瑾,你怎么又来了?”
高瑾一壁落座一壁道:“我怎么不能来?四哥如此,我不放心。”
她重重一叹,几是哀求道:“四哥,你清醒一点罢。”
长恭略略直起已然僵硬的身子,他看着对案的妹妹,缓缓道:“我一直都很清醒。”
高瑾手支着桌案,蓦地倾身靠近长恭,逼视着他道:“你若清醒,便不会借着手中的私权,让禁卫军遍搜晋阳宫!若无斛律大将军将此事按下,上皇恐是早已知晓。你可知,如今有多少双眼睛正暗暗地盯着你?五哥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你便又要将自己送上门吗?”
隔着这样近的距离,她清楚地看见了眼前人眸子里的血丝与眼睛下的乌黑,他本就白皙的面色,此刻更是苍白得胜过屋外的冬雪。
她满心不忍,却又不得不按下那刺骨的悲伤与不舍,清清楚楚地告知他——
“阿嫂与三哥一样,都回不来了。”
长恭的身子僵硬地往后退去,他避开高瑾的迫人直视,固执地摇头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高瑾微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道:“那么百年呢?我们又何曾看到他的尸体。”
长恭顿住,他袖下的双手慢慢地握紧,直至指甲深深地嵌入了肉中,而此刻,他这一副骨肉早已不觉疼痛。
若是可以选择,他宁可留在这浑噩的梦中,宁可让时光停留在这谎言之上,如此,他便可以永远怀着希望等待。然而,所有的梦都会醒来,却不是所有的等待都有结果。
只是此时,长恭宁可不要结果,他只要等待。
他已经失去了至亲,不能再失了至爱。因怔怔道:“或许,她已然出宫了。”
如此说着,便连他自己都信以为真了——
“对,她一定是出宫了,我不该只在内宫里寻她。”
长恭蓦地站起身子,双眼定定地望着前方,“洛阳,邺城,她一定就在某个地方。”
高瑾清楚地看到了长恭眼睛里骤然发出的亮光,她愕然道:“四哥,你真是疯了。”
长恭道:“我就是疯了,也好过她死了。”
……
此间,东平王府亦是一片宁静,府上诸人思忖着,年少的家主今岁恐是要入宫过年,故而这鲜少入住的府邸并无甚迎新的气氛。
华灯初上,灵修已经沐浴盥发,她身着白练浴袍,披散着一头长发依靠在云母屏风上,伸出细腻的手指,拨动着悬于床帏上的金熏香球。
她的头发长而浓密,梳头时根本不用义髻就可束高髻,若是散下来,就是如墨云如黑瀑般绝代风华,几乎遮蔽了全身。
随着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一只尚显稚嫩的手落在她的长发上,轻轻地抚摸。临近入睡的女子没有画眉,没有贴面花,没有点唇。她素净的脸同这素净的头发,都散发着鲜绿薄荷一样的清凉。
于这小心翼翼的触碰中,灵修咬着一点嘴唇轻笑起来,“啪”一声清响,香球被她弹得滴溜溜打转,她带着几分懒意,慢悠悠地笑道:“阿俨,等过完年我们便回邺城去罢。”
高俨看着自己那被乌发缠绕于其间的手指,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灵修却是头也不回,只仍旧于唇上衔着慵懒的笑意,随意地问道:“你将他们都打发走了?”
高俨复点了点头,低声道:“我告诉五哥与二哥,你神志不清,形容癫狂,我已将你送至洛阳的尼寺。”
灵修唇上的笑意愈深,“如此甚好。”她略略一顿,目光微沉,“只是孝珩的心思一向深沉细腻,你可有按照我说的去做?”
高俨顿住,心下微微一凛,于后终是颔首道:“我按照阿姊所言,寻了个身形容貌相似之人,将之送往洛阳。”
灵修轻点了一下那滴溜溜打转的香球,看着那精致的小物事一点一点地慢下来,直至静止不动,她方才徐徐道:“你可有将那人的眼睛挖去?”
高俨心的微微一颤,而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灵修回身看向高俨,她慢慢地伸出手,轻柔地摸了摸少年剔透如凝脂美玉的面颊,感叹着高家诸人各个都生得一副裹挟腌臜的好皮囊,缱绻一笑道:“好孩子,阿姊这一身一命,就全倚靠你了。”
高俨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眸子如看不见底的深渊,又似了无尽头的夜空,既诡异,又美丽,他从未看过这样的眼睛,而他起初的害怕,最后竟慢慢地转为了古怪的依恋。
眼前人分明不是从前那个妖娆妩媚、巧笑倩兮的郑氏娘子,可他却仍旧依恋她掌间的柔软,鬓发的馨香,那是自他幼时起便一直萦绕于他记忆里的缱绻温暖,亘古长久,经年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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