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边境之忧

    刚刚入冬，邺城便陆陆续续的下了几场小雪，园子里的树木积了一层薄雪，银装素裹，甚是美丽。然而，这看似晶莹的美物却是经不起任何的碰触，只稍轻轻一抚，便会立时碎落消融，再不复见。

    长恭收回了视线，从窗前走回书案，继续听着参军的奏报：“……修固边城诸事已备，段韶将军让录尚书事无须担忧。此外，西边传来消息，周国的郑桓公达奚武已卒。”

    长恭在书案前坐下，微一颔首，示意那年轻的参军也一同坐下。

    待坐定后，长恭抬眸看向对案之人，问道：“相愿，宜阳而今如何？”

    宜阳位于洛阳以西，自从东西二国对峙以来，洛阳就成了争战之地，多年以来，齐、周的数次大战大都是在此展开。

    后来，国朝便在洛阳设置洛州，重兵布防，周国则在洛阳附近的重镇函谷关设立了中州，周之大将贺若敦、韩雄等都曾先后出任中州刺史。

    但自从河清三年的邙山大战之后，整整五年，周国都未再对洛阳发起战火，齐、周二国便一直相安无事。

    直到天统五年的八月，周国的孔城发生内乱，盗贼联合叛军杀了守将，投降齐国，齐、周二国相持五年的平衡就此被打破。

    是时，宇文护一声令下，派遣齐国公宇文宪与柱国李穆率军杀向河南。

    但心有算计的宇文宪却没有向为齐国所占的孔城发起进攻，而是把矛头指向了洛阳西边的小城宜阳，他在宜阳的外围修筑了五座城堡，断绝了宜阳与洛阳的粮道，随后更是把宜阳团团围住。

    宜阳虽是一座小城，但却紧靠洛阳，故而在战事中的地位十分重要。是以，朝中立时便派斛律将军带着三万步骑前往救援。

    赶到宜阳之后，斛律将军先是火速击败了前来阻截的周将宇文粲、梁士彦等人，随后在宜阳城外又屡破周军，修筑了两座用以拱卫的城堡，并且打通了宜阳与洛阳之间的粮道。

    然而，在与周军相持了三个月后，斛律将军却出乎意料地率军北撤。一心求胜的宇文宪见状乃率军五万紧紧追击，没想到斛律将军却杀了个回马枪，不仅打败了周军，还俘虏了周将宇文英等二人。

    宇文宪自是不愿服输，未几便整军再发，结果又是大败，还令大将梁景兴被齐军所杀。

    经此大败，宇文宪不敢再纠缠下去，于是便挥军再次围攻宜阳，斛律将军也随之率军南下，与其继续对峙。

    而此时，宇文宪已知斛律光来者不善，断不肯再轻易出战；斛律将军找不到对方的破绽，也只能止戈观望。

    及至今日，两军对峙已有半年之久。

    长恭见尉相愿微一叹气，摇头道：“仍旧僵持难下。宇文宪虽未能攻下宜阳，但斛律将军也没能解了宜阳之围。”

    尉相愿顿了一顿，他自怀中取出一物，看向长恭道：“斛律将军让我将此物交与录尚书事。”

    长恭见得此物乃是一封信笺，然而封上却无任何字迹。他伸手接过那封信笺，尉相愿起身道：“如此，臣先告退了。”

    长恭微一颔首，立于一侧的仆从便从容有礼地将尉相愿送出了门外。

    尉相愿离开已有一会，长恭遣退了屋内的侍者，启开那封信笺，却发现封内所装才是真正的书信。

    一看到这封上的字迹与印章，长恭的双手就猛地颤了一下。他微微吸了一口气，强忍着心下的不安，慢慢地展开了信笺。

    这一刻，他的心里只期待着，甚至乞求着，不要让他看到那些叵测可怖的、他无法承受的东西。

    然而，无论他做了多少乞求，却只能面对这一次又一次的。

    长恭一字一顿地阅着信上的字，唯恐自己看错了一点一竖。然而，看得越是清楚，他的一颗心便越是沉痛。他的面色一点一点地转为苍白，一阵刺骨的寒凉慢慢地包裹了他全身，令他几乎握不住手中这薄薄的一纸信笺。

    不知过了多久，长恭终于手中的信笺收好放下，他强忍着内心的颤抖，出声道：“来人。”

    外间的贺拔觉察郎主的声音略有些不对劲，连忙拦住正要入内的小侍者，只道：“你去厨房问问酪浆可煮好了，我进去屋内侍奉郎主。”

    贺拔入了内室，果见家主面色沉郁，只闻得他沉声吩咐道：“替我传令京畿府。”

    贺拔应是“是”便要出去，转身之后却又被长恭叫住了——

    “且慢。”

    贺拔怔怔地回过头，他清楚地看见家主的面色顿了一顿，慢慢地启唇吩咐道：“你叫世雄带几个亲近的府兵，速到广宁王府，记住，且莫走漏风声。”

    除了在战场之上，贺拔从未见过长恭露出如此神色，因此，他只如领受军命一般不问缘故，拔腿便往京畿府去。

    此刻的广宁王府，元灵修正裹着厚厚的狐裘大衣，窝在房里对着火盆暖手，口中絮絮抱怨道：“今年的雪怎么下得如此早？这几日冷得实在太快，我确是有些收不住了。”

    尉迟芙往香案里添了几粒沉水香丸，她阖上缠丝莲花状的香薰盖子，转过身看着灵修偎在炭盆边缩成一团的样子，脆声笑道：“——是娘子比从前更怕冷了。我本以为娘子的头疾好了，冬日里便不会如从前那般惧冷。”

    她走到灵修身边坐下，往火盆里添了几块炭，“待余下的这两贴药吃完，我便让徐六伯为娘子重开一些补血养气的汤药。我记得六伯说过，只要气血补上，女子便不会太过畏寒了。”

    灵修苦着脸道：“再喝下去我就真成药罐子了。”

    尉迟芙面露惊奇地看向她道：“难道眼下娘子便不是吗？”

    灵修笑骂道：“死丫头，嘴巴越来越厉害了，你从前可不是这个样子。”

    尉迟芙想也未想便道：“从前在英女姊姊跟前，我哪里敢？”

    言毕，尉迟芙方觉自己失言。果见灵修面色一白，眼神里慢慢地浮出了几分恍惚与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