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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修正蜷着膝盖靠在墙边,闭着眼睛冷得直哆嗦。
长恭蹲下身,随意地将自己的外袍盖到她的身上,他端看着灵修紧闭双眼的面容,如此半晌,竟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道:“你不睁开眼睛,我还是很喜欢你,和从前一样喜欢。”
灵修的心猛地一颤,她缓缓地睁开眼,直直看向长恭,此刻,她只觉得这澄亮火光下的年轻郎君,像是走了几世风霜,满身都是悲哉秋气,而她曾经最想看清的那双眼睛,却幽深如寒潭一般望不到底。
她慢慢地于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缓缓启唇道:“我却只有在睁开眼的时候,才会有一点点的喜欢你,你生得如此一副面孔,世人见了无不心动,我自然也不外乎如此。虽然你是个疯子,禽兽,但看着你这副面孔,我竟觉得自己丝毫也不吃亏。”
长恭落在她面颊上的手微微一顿,而后略一使力,便将她清瘦的一张脸牢牢地扣住,他扯起唇角道:“我是疯了。”
这晦暗的三年,让人越是等待就愈是绝望,却又愈发思念得欲罢不能的三年,他等到的便是如此一个结果。
这结果,确是足以将他逼疯。
……
灵修不知道她究竟在这不见天日只见火光的牢狱里待了多久,除了每日入内为她送食送衣的半瞎老狱卒,这里便再无旁人踏入。
又是新的一日,听着那老狱卒蹒跚的步子已然远去,灵修终于慢慢地松开抱住膝盖的手,扶着墙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拖着酸痛不已的双腿挪到了几案边,所幸老狱卒刚才送来的水尚有余温,她连忙洗了把脸,换上案上搁置的干净衣裳。
待穿好衣裳,灵修却又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抬头看去,只见狱卒开门之后,一个妇人红着眼睛快步上前,一把握住了她的手,低低哽咽道:“公主……”
灵修张了张口,颤颤地唤了一声道:“段阿姨。”
段氏好不容易止住哽咽,却仍是红着一双眼睛,颤颤道:“你姑姑想见你一面。”
那日在相轮寺外终究是没能顺利见上姑姑,此时乍然见得姑姑身边的段氏,灵修自是大为惊怔,她连忙问道:“阿姨是如何进来的?”
段氏抬袖拈了拈眼角的泪水,道:“你放心,是四郎君许我进来的,你姑姑怕是……”
油壁宫车载着灵修从京畿府的后门驶出,段氏坐于车内,双目悬泪,饮泣道:“当日陪娘子嫁入渤海王府,我还以为可以看着娘子长大、生子,在渤海王的庇护下一世无虞,不想后来竟生出了那么多的事。”
她顿了一顿,于泪眼婆娑中望着身边早已出落得玉立如花的女子,微微哽咽着续道:“娘子不在了,我仍是留于高府,一直到你姑姑再入宫禁,我便随她一起回到了邺宫。你不知道,当日从三郎口中得知你还活着的消息,我是万万不敢相信,一直到东宫大婚那日,你碰了蝴蝶起了一身的疹子,还有你脚上的这块印记,这世上,也只有我与三郎知道这处印记了,你甚么都不怕,就是怕蝴蝶,只要沾上一点蝴蝶翅膀上的粉儿,你便会浑身起红疹,且定要抹上清酒才会退去,所以那时,即便你没了这双眼睛,我还是能确认,郑氏便是你。”
段氏泣泪道:“从前是他在人间,以为你在黄泉,如今却是你在人间,而他堕入黄泉,你们就这么生生地错过了十数载。”
灵修心口一阵酸涩,哽声唤道:“阿姨。”
只见段氏猛地闭目摇头,悔恨道:“那时,我真该劝着三郎就此不管不顾,带着你远走高飞,离开邺城,离开齐国,如此,至少不会落得眼下这般锥心苦痛的境地。”
于后,她蓦地睁开眼睛,一把握住了灵修的手,直直望着她道:“灵修,待看过了姑姑,你便离开邺城罢。”
静德宫里弥漫着一股苦涩刺鼻的汤药味,便是再沉郁的熏香也盖不住这腐朽溃败的黯然气息。灵修看见长恭正跪坐在榻前,低头听着榻上之人讲些甚么,一如寻常人家的孝顺儿郎。
见到她过来,长恭的神色却是丝毫未变,只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便在静德皇后的示意下起身退去。
灵修慢慢地走到榻前,她看着枕上那张苍白枯槁的面容,几乎不敢相信。怔忪了片刻,方才嗫嗫道:“姑姑。”
元仲华伸出帛被下的手,颤颤巍巍地牵住了灵修,在触到灵修指间的刺骨冰凉之时,她竟生出了一种错觉,这只手好似自地狱里探出,此刻正要将她拉入地狱之中。
然而,她并不惧怕地狱。这般苟延于世,倒不如大大方方地迈入浮屠,如此,至少能与亲子早些相见了。
在这释然的念想中,元仲华缓缓道:“灵修,你终于回来了。”
灵修紧紧地攥住姑姑的手,悬泪颔首道:“姑姑,我回来了,我回来得太迟了。”
元仲华微一闭眼,气若游丝道:“是啊,你回来得确是太迟了,孝琬都已不在了。你不知,他等了你一辈子。”
灵修哽咽道:“我知道。”
元仲华慢慢地自那寒凉束缚中收回她形如枯槁的手,她睁开双眼看向灵修,颤颤道:“如此,你可愿去找孝琬?”
灵修怔了一怔,“姑姑?”
元仲华叹了口气,转开脸道:“罢了,你早已不是灵修。”
灵修连忙道:“姑姑,我是灵修,我回来,便是要替元氏报仇,替灵均报仇,替孝琬报仇。”
元仲华闻言一怔,而后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好似要将心肺呕出一般,段氏连忙近前替她抚胸顺气,咳嗽止住之后,她复又看向灵修,却是眼中含泪,目带凄惶,幽幽道:“灵修,灵修,那时你不是灵修,其实也很好。”
灵修却心知,姑姑已病入膏肓,此间话语反复,便是连她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在说些甚么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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