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夜至周营

    此时之汾北，段韶与长恭领着大军赶至定阳城外，却是连定阳的一面城墙都碰不到。

    周将宇文宪显然是预料到了齐军必会至此，故而早已在定阳的外围筑起了城堡，又令兵士挖了一道长达数里的战壕，做好了迎战齐军的万全准备。

    长恭引兵攻城之时，宇文宪为了鼓舞士气，更是亲自披甲上阵，领着周军倚靠长长的战壕顽强防守。

    长恭虽领军全力猛进，却依旧无法突破宇文宪的严防死守，主帅段韶见势不对，立时下令引军撤退，容后再做筹谋，汾北之战事就此暂休。

    三月底的汾北，昏时的东风仍旧透着一股渗人的凉意，吹得林草飒飒作响，人影瑟瑟生寒。

    一路车马劳顿，及至汾北，灵修只觉浑身疲软不堪，胸中阵阵泛呕。

    尉迟芙将水囊递到灵修唇畔，小心翼翼地喂她饮了几口水，灵修苍白干涸的双唇这才慢慢地复了一点颜色。

    收好水囊，尉迟芙扶着灵修在树下靠坐好，又为她披上一件挡风御寒的春衫，于后走向车畔的武卫，面露忧色道：“齐公遣来接应我们的人何时到？我们于此处等了已近一个时辰，郑娘子的身子委实有些撑不住了，眼看天要转黑，若是遇见齐兵，那可就不好了。”

    为首的武卫朝她抱拳作礼，恭敬道：“娘子且再等等，天黑之前，殿下必会遣人至此。再者，此时二位娘子欲入营中，还是等天黑之后更为妥当。”

    灵修靠在树下昏昏欲睡，浅梦之中，她似乎看到一团团杨絮从她的身边经过，她忍不住伸手牵住一片来，猜度着它是否经过了画堂歌舞地，是否经过了邺城高楼台，是否经过了那人的衣袂下摆。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迅疾的马蹄声，灵修慢慢地睁开眼睛，于黄昏的半明半暗中，她竟看见那些在梦中与她擦身而过的团团雪球，摇曳着逐风而去，穿过马蹄，飞向天涯。

    原来并不是梦，此处真有杨絮，却不知那杨树究竟长在何处。灵修放眼看去，只见天穹地庐，人影乘马，踏风而来。

    宇文宪自马上翻身而下，径直走向树下的苍白女子，“你便是高肃的夫人，郑娘子？长得半分也不像汉人。”

    灵修未料到他竟会亲自过来，因借着尉迟芙的搀扶慢慢地站起身来，看向那英武飞扬的年轻郎君，微一挑唇道：“你便周主的弟弟，宇文宪？倒是有几分鲜卑男儿的豪气。”

    宇文宪闻言却是丝毫不见怪，他手中持着一根珊瑚柄的马鞭，此刻正一壁以那珊瑚手柄轻轻击打着掌心，一壁将灵修上下打量了一番。于后，他竟咧嘴笑道：“你生得比高瑾还要好看。”

    尉迟芙连忙挡到了灵修跟前，她瞪大眼睛，直直地看向宇文宪，一脸凛然道：“休对郑娘子无礼。”

    宇文宪看了一眼形如斗鸡的女郎，半分也不做回事，目光径直越过了她，仍旧落在灵修的身上。他朗然一笑，问道：“你可会骑马？”

    灵修顿了一下，颔首道：“会。”

    尉迟芙连忙道：“娘子身子如此不适，怎能骑马？”

    宇文宪却是仍旧不理会她，只朝灵修颔首笑道：“那便好。”

    及至周军营中，是夜已深。

    尉迟芙侍奉着灵修在帐内洗漱休整，替她换过一身清整简洁的儿郎骑装。她心知主母一贯喜爱华服精饰，因叹气道：“此刻身在营中，娘子且将就些。”

    灵修知她心里在想些甚么，故而朝她微微一笑，道：“今时不同往日，我知道。只可惜了王府里的那些首饰衣物，青州的绫罗，瀛洲的珠玉，我都还未尽数穿戴过。”

    尉迟芙努嘴道：“娘子真是挂念那些绫罗珠玉？既如此，出府之日为何不带上一二件？”

    灵修撇了她一眼，道：“既是为人所掳，岂能顾得上那等俗物？”

    尉迟芙道：“俗物？娘子不是最爱那等俗物吗？从前在中宫，皇后得了甚么，娘子便跟着……”

    蓦然言及前事，尉迟芙只觉喉中一阵酸涩，竟将后话生生地哽住。思及眼前女子今时之处境，乃至日后不可预测的种种端端，她不由眼眶一红，喉中苦涩愈甚。静默了片刻，她终是问道：“娘子真要如此做？”

    灵修道：“我的心意，从未改变。”

    见灵修的面色仍旧苍白如冬雪，尉迟芙只得叹道：“明日我便去求五殿下，让他请个郎中过来。今夜娘子且好生休息，我就在屏风外头的胡床上。”

    尉迟芙扶着灵修入榻卧下，又替她盖好了帛被。

    她吹灭了灯火，正要离去，却被灵修一把牵住了手腕。灵修的手好似从冰水里捞出一般，透着一股锥心刺骨的寒凉，尉迟芙不由颤了一颤，她看见外间的烛火摇曳明灭，在屏风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分明是离不开却又留不住的样子。

    于后，她便听见灵修低低叹道：“阿芙，很快，你便可以回家了。”

    许久不曾听到主母如此叫自己，尉迟芙不由怔了一怔。

    她轻轻回握住灵修冰凉刺骨的手，张了张口，略略哑声道：“娘子，你可以同我一起回家，英女姊姊是我的亲人，你便也是我的亲人，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灵修将自己的手从尉迟芙温暖柔软的掌中收回，她唯恐那天真良善的煦暖会扰乱她的心绪，动摇她的意志。

    她转过脸去，慢慢地阖上了眼睛，于一片漆黑之中，她幽幽叹道：“魏已无国，何处是家？”

    尉迟芙的心蓦地一颤，她张了张口，却是甚么也说不出来。

    暗夜沉沉，烛火曳曳，不知过了多久，屏风之外终于传来一阵均匀而轻缓的呼吸声，想来已是梦乡安宁，归家静好。

    灵修轻轻叹了口气，她的手慢慢地摸向枕边的一只锦匣。此番虽出走匆忙，她却并非甚么都不曾带出。

    小小的锦匣缓缓地启开，内中赫然躺着一对佛牙，其长寸余，广八九分，色黄白而质光净，于暗夜之中仍是可见光泽。

    灵修小心翼翼地取出这一对佛牙，持于手中端看了许久，而后将二者首尾相扣，轻轻一旋，两颗光莹姣白的珠子便悄然落入了她冰凉的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