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罪重当诛

    时间仿佛就止于这一刻，室内静谧得仅余一阵阵沉缓而艰涩的喘息声，无力如游丝一般，透着沉重的困顿与无奈，令人绝望得无处可避。

    不知过了多久，长恭艰难地启唇道：“那又如何？”

    灵修睁开眼睛，眸底竟衔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我在想，你究竟是不愿我死，还是不愿我与孝琬一室合葬，百年同归？”

    她终究还是不愿留一丝生机给他，果然是因果报应。此刻，于这锥心割肉的报应面前，长恭几是踉跄着退后一步，颤抖着启唇道：“疯子。”

    灵修却是定定地看着他，神色似恍惚，似沉静，苍白无色的双唇只徐徐缓缓地一启一阖：“孝瓘，这几日我一直在做噩梦，便是不做梦，眼前也总是浮现出许多人、许多事，可无论看见多少人、多少事，我却始终看不见孝琬。你说，究竟是他不敢见我，还是我从心底便不愿见他？”

    长恭张了张口，涩然道：“你不要与我提孝琬。”

    灵修微微一顿，她的瞳孔蓦地睁大，于后猛然近前抓住长恭的手臂，一双悬泪的眼睛竟浮出几分哀求之意：“孝瓘，我们走罢，离开邺城，离开齐国。”

    看着她眼中的哀绝与悲怆，长恭有一瞬间几乎就要动摇了。

    然而，横亘在二人之间的利刃生生地将他刺醒，迫得他不得不清醒地摇头——

    “你离不开，我也回不去了。”

    只一顿，灵修的双手便无力地垂下，她退后数步，颓然地倚靠于墙上，口中嗫嗫道：“离不开，回不去……”

    离不开，回不去。

    这便是人世间最困顿最难堪的处境，直逼得人昏聩狂易，辗转苦痛。可偏偏他们又无比地清醒，于是，他们便清醒地欺骗着自己，及至无路可走时，再清醒地戳破谎言。

    灵修的唇上慢慢地浮出了一抹笑容，那笑容恍惚竟透着一股凄然与诡异，“我们之间不只隔着孝琬，还隔着一个齐国，终有一天，你会杀了我，就像你昔日杀了灵均那般。”

    长恭的一颗心早已麻木不已，是以未有丝毫的波动。杀戮，这于他而言是再熟悉、再亲近不过的字眼了。

    他缓步上前，伸手拂开灵修鬓边的落发，倾身靠近她耳侧，形容语态一如往日夫妇亲昵时的缠绵浅语——

    “我们本就同在地狱，又谈何生死杀戮？”

    转身离去之际，长恭复又听见身后传来的幽幽话声：“斛律光可回来了？”

    长恭只稍一顿步，却并未回应于她。

    及出房门，乃与候于僻静小院中的年轻主持交代道：“昙献，好生看住此处，不要再让旁人至此了。”

    眉清目秀的少年僧人只稍稍一顿，于后便颔首称是。

    傍晚时分，昙献亲奉膳食入内，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娘子安好？”

    昙献将手中的物事放至案上，点亮四壁的灯火，于后便望见角落处倚壁阖目的苍白女子。

    此刻，那女子正慢慢地睁开那双骇人的眼睛，冷冷道：“安好？”

    闻见她的话声，触到那双重瞳，昙献只觉周身一阵寒凉，因道：“娘子若无事，我便退下了。”

    灵修竟站起身走至昙献跟前，直直地端看着少年白皙素净的面容，如此片刻，她忽而一笑道：“小和尚，你留在这佛堂庙宇之中，委实可惜了。”

    虽早已习惯了眼前女子的唐突与无礼，但少年郎的面皮到底薄，加之又是个不闻俗事的出家人，是以临此之刻，昙献仍是被灵修的话语刺得面上生热，因急忙告退道：“娘子，我且退下了。”

    翌日，长恭便闻得斛律光班师回朝之讯。

    然而，大胜归来的齐军未至邺城，皇帝高纬便派出使者遣散军队。斛律光以军士多有功者，未得慰劳，乃密通表，请遣使宣旨，同时，大军仍且进邺城。

    朝廷见得此状，便又派出了使者，命令军队停止前进，就地停留。

    军还，将至紫陌，斛律光乃驻营等候朝廷使者。

    而此刻的邺宫，年少的皇帝高纬闻得斛律光之军已逼邺城，心甚恶之，亟令舍人召斛律光入见，然后宣旨慰劳遣散军队。

    是时，琅邪王高俨以和士开、穆提婆等专横奢纵，意甚不平。

    和、穆二人乃相谓曰：“琅邪王眼光奕奕，数步射人，向者暂对，不觉汗出；吾辈见天子奏事尚不然。”

    由是大为忌之，二人更是相继进言天子，出琅琊王居北宫，五日一朝，不准其随意觐见太后。

    彼时，高俨之除太保也，余官悉解，犹带中丞及京畿。而今，和士开、穆提婆等便以北城有武库，欲移琅琊王于外。

    长恭自然知道和、穆诸人此举之意，那便是要夺取高俨总督京畿军队之权。

    是日，高俨请见母亲胡太后而不得，又兼内宫近日诸事不便，因驾马行至宫外王府。

    恰逢治书侍御史王子宜、开府仪同三司高舍洛、中常侍刘辟强至府拜访，几人一番叙话，不免言及近日诸事，因叹曰：“殿下被疏，正由士开间构，何可出北宫入民间也！”

    高俨闻言却是神色未改，及送走三人，他方才沉声与近侍吩咐道：“去请广宁王过来。”

    待近侍归来，却并未请到孝珩。高俨扶额叹道：“二哥怎么偏此时与五哥出城去了？”

    虽未请到堂兄孝珩，但午时刚过，高俨却见到了自晋阳匆匆赶回的姨父冯子琮。

    冯子琮四顾了一眼厅内的摆设诸物，于后看向高俨，徐徐道：“三郎这是要搬出皇宫，居于外府？”

    高俨面上浮出几分毫不掩饰的不忿与无奈，只道：“局势如此，儿能如何？”

    冯子琮于案边坐定后，垂目询道：“太后如何说？”

    闻及太后，高俨的面色愈加沉重，他撩袍坐到姨父的对面，道：“我已三日未见得太后。”他稍稍一顿，眸光已然转黯，只定定地看向对案的冯子琮，沉声道：“士开罪重，儿欲杀之，何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