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歌子（九十二）

    沉思往事立残阳，繁丝摇落春溪月

    暗香深处寒翠影，红颜未老斜倚熏

    李祖母即吩咐撤席止戏，家奴整顿茶具，泡好了西湖龙井送来。弘历留心不见端柔格格，但见我斜靠着屏风有些倦态，昏昏沉沉。弘历心急找起端柔格格来，天佑回道：“她身子不快，老祖宗带她回房睡了。”原来端柔格格每逢经历中便触起他心事，就要伤心。又见几个戏子还意犹未尽在台上探讨戏曲，眼中颇瞧他们还未有睡意，转托随身侍婢而去叫停下休息。

    弘历又叫诸戏子来到面前，换去戏服，俱穿随身便服，都令大家坐在一边，便细细说道：“实然今夜当戏唱完后我知你们于戏曲之外，各有一长，或是诗词，或是书画，或是器乐等技。今日匆忙与前次俱以戏酒耽搁，不能使你们一试所长。此刻尚早，会诗的，不妨吟几句；会画的，不妨画几笔，乐器也好，都不必谦让。”

    诸位默默无言相对，柳蕙兰与李香玉站起来道：“妙，真妙！待我俩来分派。”即对着弘历笑道：“我记得蓉儿是长于诗的，柳卿是长于丹青刺绣的，上官慕容是长于舞剑的，玉华是长于书法的，纤云是长于填词的，秦钟是长于猜谜风趣的，宋春书是长于品箫的，浩宇是长于吹笙的。可惜端柔格格又回房歇息了，她倒会一曲琵琶《十面埋伏》。”

    弘历便欲要命叫她起来，又吩咐侍婢拿了琵琶来。但又因生怕惊扰端柔格格睡意便叫墨紫熏来替代。家奴很快把些笔砚乐器都搬了出来，分摆在各处。李香玉淘气道：“我来点点看：先点春书与浩宇把箫笙和起来；再点柳卿玉华画一幅水墨画，蓉儿、纤云、我对景吟诗，题在上面；再点浩宇与墨紫熏笙、琵琶竞奏；再点秦钟猜几个灯谜，说个笑话；末点上官慕容舞剑，清逸风生，亦可如风声鹤鸣矣。诸位以为何如？”众皆称好，诸戏旦依次而行。

    浩宇不得已，双锁蛾眉，把弦和起来。这边春书依想象吹箫。浩宇忽然一来心神不佳，而且手生，生生涩涩的吹了一曲《凤凰展翅》。

    春书倒吹得凄清婉转。弘历摇摇头微微一笑道：“笙声不佳，箫声倒好。”

    芳官语气淡然道：“琴瑟和鸣，本难学，实为难为了他。”墨紫熏笑了笑道：“想你不长练，生疏了。”浩宇哀叹了口气道：“有半年不学了是有点摸不着乐感，方才第四段第三句几乎想不出来。春书的箫，比从前更好了。”春书泛晕红的脸说道：“我有空闲时日是向先生授课学的。静兰先生隔三日必教我一吹，所以不生。”芳官默然，听到春书一说顿然深感同受，抚今追昔，颇觉感慨，几乎落下泪来，只得退后站了。我、天佑亦颇恻然怜念。

    这边柳卿玉华摊了一幅绢在画案上，左右凝思，画些什么呢？

    想了好一回，百思不得。柳蕙兰、李香玉立在面前洋溢着鼓励的笑容问道：“你俩画什么？我们好先定主意，打起腹稿来，这样画出的作品会清新动人。”柳卿正想不出头路，便扯着他们走到栏前，商量画些什么才好，限时刻的，又不能用工笔。若写几笔兰竹花草也不合景。玉华思考了片刻道：“我细细想了一个题目在这里，但不知合你的意否？依我只须画一个小香帕，用毛笔勾勒轻摸淡写三两处近水楼台，加些丛林修竹。远近布景，上面画一轮明月，用花青水烘他几片彩云烟雾，便是今日的光景，题为‘海棠香月图’何如？”柳卿听了，心中大喜，对着玉华作了一个揖，便入座，理直气壮，三分工，七分写，用王羲之笔法行书，挥洒起来。

    弘历、天佑与诸人不便来看，又恐怕他俩画坏了。柳惠兰远远留心，觉得下笔甚快，毫无拘束，已觉面有喜色。

    那边我、李香玉、梅氏等三人挤在一处。只见李香玉俯首凝思，弘历把串香珠数个不了，玉华只管看着柳卿落笔，在旁尚暗暗的指点他。

    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已经画完，成了三尺余长一个小横幅。弘历与天佑等走近来，赞不绝口。弘历看了甚是欢喜，称赏不置道：“却实在难为了他，怎么能画得如此完美无缺。无怪乎近来个个说他们的才貌，正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玉华又替他略略的润色了几处，竟成一幅好画。弘历即问玉华道：“你们原来想着的画作之题是预先想好？”玉华恭敬回道：“事先想好的，只是不好。”便来到石桌边，找了一张笺纸，写了一首七绝。弘历念道：玉阶白露良宵月，丝竹纷纷迎风啸。嫦娥广寒畏岑寂，碧海青天夜夜心。弘历念罢，拍案叫绝，柳惠兰、李香玉、我惊呼口称妙。李香玉说道：“大家都闹了一天，被他只用二十八个字，几乎用情说尽，而且有余，我还情义尚且不能如此随诗词淡忘。”弘历又念了两遍，只是赞叹。天佑道：“好是极好了，第三句还要斟酌几个字。”玉华恭请道：“那就烦劳天佑兄就请一改。”天佑想了想道：“可改作‘嫦娥孤栖与谁邻’，诗意较淡远些。”

    大家都说改的极好。弘历、我暗暗吃惊，不料他们个个如此能吟诗作对，向来疑他们有虚怀若谷的才华，今日面试一见，是的确无疑了。惟芳官也不来看，桌子上放有一大瓶虞美人，他便撮了一把，问婢女讨了一条系在发簪的茸毛细线，自己捏着这一头，叫婢女捏着那一头，一朵一朵的堆在线上，顷刻结成了一个大花球。手中轻轻的抛了几抛，走过来挂在弘历衣襟上。弘历轻柔取下闻了一闻，笑道：“你辛辛苦苦的结成，你为何不自己享用呢？”芳官笑了笑接了，又到那边帮墨紫熏调琵琶音色去了。蓉儿、纤云也都写出来。先看蓉儿的是：醇馥幽郁夜光杯，满泛玉液情如水。满酌香含紫禁心，嫦娥歌舞独徘徊。

    弘历一样赞好，道：“诗意工力悉敌，竟是情、心同时了。”我笑了笑道：“此诗词若要改两字也很媲美。第四句嫦娥二字，与前首相同，不若改作‘广寒歌舞独徘回’，不好听么？”弘历称赞道：“果然改得好。”

    始而弘历恐蓉儿不及玉华，及到此刻才放了心。再看纤云的填词，填的《醉碧澜》小令，看词是：烟兰泣露雨轻寒，乳燕双飞心还在。谙离恨苦吹西风，余留香。月若长情思华年，人若有情成追忆。莫听凤朝鸣，乱啼声。

    看者都是满面泪容，越发说好，心里一丝悲伤，哭着道：“真是柔情香口，纸上如生，情入寒心。能不令人魂牵梦萦也。”弘历哭着笑道：“实在极好，刻骨铭心，但我也要换几字：‘余留香’换作‘香四溢’，乱啼声‘换作’幽啼声’，可好么？”众人一齐拍手赞道：“好。”弘历叫他们快些写上，玉华、蓉儿都要纤云代写，纤云不依，只得各自写了。大家又赏叹一回，于是静坐，听墨紫熏的琵琶与宋春书的萧。墨紫熏斜坐着拨动檀槽，只见指法如雨洒芭蕉，声韵如滩头流水，满怀春色，绕乱一堂。加之萧韵高低，声声应和。听得人人色舞眉飞，清耳悦心。弹了《春江花月夜》一曲，大家也赞了一回。

    吹弹过了，要秦钟的诗谜来了。秦钟温柔一笑道：“是人给我猜，还是我给人猜呢？”弘历道：“我来给你猜猜，诗词取意。”随口念道：“夜深明月梦婵娟，千金难留是红颜。若说人生有苦短，为何相思难剪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