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桥仙（十二）

    家本姑苏浣花里，侯门歌舞夜光寒

    倩魂犹恋桃花月，一往情深深几许

    享用过可口的早膳。有小宫女用乌漆小茶盘捧上刚煮过的茶来。我缓缓地喝着香气弥漫的安神茶，看着上头的檀香木雕花飞罩，只默默地不说话。在汇芳书院曾听闻大学士教授茶艺之时说过宫中用膳完毕奉上的第一盅茶是漱口用的，以解饭食后口中油腻。果然又捧过漱盂来让我漱了口，这才奉上喝的茶水。我轻轻抿了一口，笑着说：“多余的饭菜先别撤下去。大家别干在旁候着了，来桌前就把这些还没用过的都菜吃了。别为了伺候我把自己个儿给饿坏了。”

    几个人忙着谢了恩来到桌前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我心里很清楚，宫中不像家里轻松自在。在宫女太监面前，沉默往往是一种很有效的威慑。果然，他们低眉垂首，连大气也不敢出喘息，整个承乾宫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也听得清清楚楚。

    茶喝了两口，我才含着笑意命他们不要太拘束。

    我合着青瓷盖碗，偷偷笑了笑，只缓缓地对他们说：“今后，你们就如我的亲人一样。在我身边伺候，局促不安那是自然的。不过我还是喜欢落落大方，怡然自得。况且板着严肃的脸多不美观，大胆跌宕放言才是真实的一面。”我抬头笑容亲和地扫视了一眼，说道：“做下人不仅需要衷心最中意的还是心明眼净，若一心不能明辨是非，胆小怕事，不在自己主子身上，心思不正，只想着旁门左道阿谀奉承，定然会祸及个人安危！当然了，若你们性情淡薄，不求名利，一心侍主，忠心耿耿，我自然厚待你们如家人一般疼爱。”

    低头在身边的宫女太监神色陡地一凛，口中道：“奴才们决不敢做半点背信负义主子娘娘的事，必当忠心不二侍奉主子娘娘。”

    我满意地笑了笑，说一句“此话坦然真心，大赏”，春儿、冬儿拿了预先准备好的银子分派下去，一屋子宫女太监喏喏谢恩。

    这一招恩惠施舍效仿贤明皇后之举是否奏效尚不能得知，但现下已平缓难以如释重负的氛围。我知道，今后若要俘获他们老实服帖地侍候办事诚心，就得宽心善意待他们。不能成为强硬冷漠被下人恨在心头的主子。

    饭饱后我自顾自走进暖阁欲要打个盹儿，望着对面老木椅上的花青撒花椅搭，心事迷离恍惚，纷纷扰扰仿佛椅搭上绣着的残落散碎的花纹。

    刚伸了个懒腰想躺下，没想到太监小玄子在门外报齐妃和安贵人前来看我。

    我整理好衣饰，随彩云一起到门外恭迎。齐妃身姿玉立，很有几分柔媚，尤其是鼻子和红唇，长得很是秀美。只是她眉宇间神色有些暗淡寂寥，兴许在宫里困苦的日子长久难熬，一见面对我却甚是客气。甚至，还互称姐妹讨好的意味。安贵人年纪尚小，才十四岁，个子娇嫩弱小，天真烂漫，脸上还带着稚气。大家十分客气地见了礼，坐下饮茶。

    两位嫔妃入宫时日长久位份依然比我低，但终究辈分阅历见识比我年长，早早入宫还谦虚亲近，我对她俩很是礼让，口口声声唤她俩“好姐姐”，又使唤彩云拿了刚出炉的桂花糕来一起坐着吃。安贵人年纪轻轻，不像刚进宫，还怯生生的惹人疼爱，便使唤春儿换了炖煮的牦牛奶茶给她，又多拿果脯、四色酥糖、鲜肉月饼、金华酥饼、灯芯糕、方糕、桃酥饼等家乡风味的甜品给她。她果然十分欢喜，过不得片刻，已经拉起我的手十分亲热近人地连声喊我“谢谢香玉妹妹”了。

    我真心慢慢喜欢齐妃和安贵人，忽然想起家中的蕙兰和香玉，备觉亲切。她们起身辞出的时候，我还特特吩咐冬儿拿了一包灌香董糖带给她俩带回自己的寝宫。

    看她们各自回了寝宫，我淡淡的对彩云说：“齐妃娘娘的确娴淑典雅。”她微微一愣马上反应过来。极快地向四周扫了一眼，眼见无人，方走近我身畔耳边说，说了一句：“在宫中，齐妃娘娘秀外慧中，才艺精通，与熹贵妃娘娘不相上下，宠冠后宫。”我心中暗赞她能在宫里保养这么好，也明白即使在苦闷之处若心若年轻，则岁月不老，无论时光如何流转，守住心中的那一季春暖花开，方可年轻美丽。但我心中已是了然不是所有的嫔妃时刻得到宠爱。

    也难怪出奇齐妃刚才看我的一丝闪过神色颇为愁苦，嫉妒中夹杂着期盼，语气很是温暖谦卑。多半是盼望我获宠后借着与我同住一宫的方便能分得些许君恩。我微微摇头，只觉得她可怜，不愿再去想她。

    想着想着。门外的太监小德子尖细着嗓音高声禀报有黄门侍郎赵朝凤来传旨。我急忙起身去承乾宫正间接旨，心知黄门侍郎是专门服侍皇帝皇后的太监，恐怕必是有懿旨到了。

    然上前恭谨地跪下，听懿旨：“奉熹贵妃懿旨，传新晋贵妃香玉于即日巳时至景仁宫安阳正殿参见熹贵妃及后宫嫔妃。”

    我忙接了旨，命彩云好生送了出去。

    便沐浴更衣、梳妆打扮。这是入宫后第一次觐见后宫后妃，非同小可。一宫的宫女太监都有些心慌意乱，伺候得分外井然有序，小心周到。

    春儿冬儿举步生风地为我上好胭脂水粉，彩云在一旁捧着一盘首饰说：“主子娘娘，第一次觐见熹贵妃，应该自持身份不要逾越为好，让您转身那一刻正对上后宫娘娘赞赏的目光，原来主子娘娘也非池中之物呢。”我微微朝她一笑，她先是愕愣，随后也回我一笑。我才发现彩云笑起来真的很美，美得动人心弦。

    我顺手把头发盘到脑后，淡淡地说：“彩云说得好，不要太引人注目，梳两把头即可。”这是满族最寻常普通的发髻。春儿端了首饰上来，我挑了一对金缧丝加点玉翠花簪，簪头的顶端垂下几排白皙透亮的珠穗。既合典范，颜色也淡然朴素大方。髻后相扣一朵绒毛点翠嵌珍珠岁寒三友头花。又挑一件一袭若竹青黛色的琉璃轻纱，若隐若现，繁花似锦。纱裙儿裙角点缀着一连九鸾鸟戏珠的旗袍穿上，颜色鲜明又不出挑，怎么都挑不出错处的。心知我在后宫后妃中已占尽先机招人侧目，这次又有纯懿皇贵妃在场，实在不宜太过招人注目，越低调谦卑越好。彩云见我如斯打扮，朝我会心一笑。我便知道她很是赞成我的装扮，心智远胜诸人。我有心抬举彩云，只是与她相处不久，还不知根知底，不敢贸然信任，付以重用。

    宫轿已候在门口多时，安贵人也已经梳洗打扮好等着我。两人分别上了轿，小德子和彩云随在轿后一路跟了去。一路上水池澄碧空明，芳香路径飘落花蕊满天飞散，园内竹栏微凉，轻风袭面而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轿外有个尖细的嗓音喊：“景仁宫到，请香玉贵妃娘娘下轿。”接着一个内监挑起了帘子，小德子上前扶住我的手，一路进了安阳正殿。

    本以为自己会早到，却发现我是最晚到的。一张偌大的紫檀朱木椅子上静静地坐着六位盛装打扮的秀美贵人，未佩戴金玉珑玲首饰的我在她们面前已显得格外寒酸。七个常在和四个格格嫔妃们也陆陆续续地到了。一一按身份位次坐下，肃然无声。只听得密密的脚步声，一阵环佩叮当，香风细细，熹贵妃已被众多宫女太监陪同簇拥着坐上宝座。众人慌忙跪下请安，口中齐齐道：“熹贵妃娘娘万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