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交（三）：金色玫瑰（上）

    第二天的晨光唤醒黎炫熙，他来到对面房间，敲响了房门。

    “妍洋，妍洋，你醒了吗？妍洋……”

    黎炫熙看了看表，已经是7点半：“奇怪！她怎么还没醒啊？”

    “炫熙……”

    他循声望去：“哦，兰和子。”

    她的笑容还是灿烂如花：“早餐都准备好了。快去吃吧。”

    “额……可我朋友还没起来。”

    “没关系，安姐姐醒了自己会来吃的。我们先去吃吧。”

    “哎……”黎炫熙还有所顾虑，却被兰和子直接拉走。

    楼下，桌上的早餐散发出着温热香甜的气息。

    “爸妈，”兰和子挽着黎炫熙的手，笑盈盈地走来。

    母亲宠爱地对女儿笑着：“一大早就秀恩爱啊？别人第一次交男朋友都很害羞很矜持，我女儿倒是很奔放啊！”

    “妈妈~~~~”兰和子的声音能甜腻死人，“你取笑我！”

    黎炫熙突然有种想吐的感觉。

    “呵呵……”雨森夫人已经笑得合不拢嘴，“好了好了，快来吃早餐。”

    两人坐到桌边相邻的座位上。

    兰和子帮黎炫熙倒了牛奶，并在吐司上抹好果酱递给他，还不停地帮他夹着各种吃食，培根肉、煎蛋、火腿……

    “谢谢谢谢……我自己来就可以了……”黎炫熙一时间都忙不过来，都不知应该是先道谢还是先拒绝。

    “你还跟我那么客气干嘛呀？我们是男女朋友不是吗？”兰和子娇嗔地说。

    “就是啊！怎么反倒是炫熙你比较害羞呢？”雨森夫人调侃道。

    黎炫熙干笑了几声。

    “对了，”兰和子的父亲终于说话了，“安小姐怎么还没来？”

    “哦，我刚才去叫过她了，可她还没醒。”

    父亲的手滞在半空，“还没醒？”

    黎炫熙为安妍洋辩解说：“她平时不是会睡懒觉的人。可能是昨天弄得太累了，我就想让她多睡一会儿。”

    兰和子突然嘟起嘴：“你好像很了解她啊？”

    黎炫熙看向她，思索了几秒后回答：“怎么？吃醋啦？”

    兰和子放下刀叉，冷哼带白眼。

    “小兰，不能这么小心眼的。”母亲挑了下眉提醒她。

    “我哪有小心眼啊？没有！”兰和子说着鼓起嘴。

    母亲被女儿的模样逗乐了，“嘴都撅得比天高了，还没有！”

    “妈妈~~~~”

    又是这个声音，黎炫熙终于没忍住，差点被一口牛奶呛到。

    “炫熙，待会儿吃完饭，我就带你去我们东京最有名的景点游玩。”兰和子的眼睛如一片湖水般波光粼粼。

    黎炫熙似乎有些疑惑，“那妍洋呢？”

    “怎么？你们约会还要带第三个人？”母亲反问道。

    黎炫熙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惊慌，迅速找到理由：“哦，因为她是和我一起来旅游的，我总不能不通知她一个人去游玩啊！”

    “这有什么！等安小姐起来了，我让佑介带她出去玩。你和安小姐都不会日语，身边还是要有我们日本人陪着比较好一点。”

    兰和子笑得更开心了：“对嘛对嘛。”

    黎炫熙只有默认，可心里，却没来由地涌起一阵阵酸涩。

    明亮的阳光在树叶上涂了一圈又一圈金色的光环。东京，已经苏醒。

    “这是我们日本的名校——东京大学。来日本旅游，除了著名的景点以外，这间号称‘日本最难考取的学校’也是旅游的热门之选哦。”兰和子向他简单介绍了东大。殊不知黎炫熙了解的东大比她多得多。

    精致的砖瓦、绚烂的珐琅彩绘、繁复的窗棂、古老的洪钟、划过天空的白鸽……校园里的哥特式建筑神秘高贵、庄严肃穆。

    摆放着的大理石浮雕栩栩如生，为校园平添多许高雅。

    两人刚参观完建筑和浮雕，兰和子亲昵地靠在他身边，看着他拍到的照片，与他闲聊着这校园的风采，突然——

    “前辈，是Jeffrey前辈啊！”不知是谁带的头，一大帮东大学子以光的速度围了过来。

    “前辈，欢迎您再次来我们学校。”一位戴眼镜的男生问候道。

    黎炫熙笑如云烟，回应道，“我来东大是旅游的。”

    “哦，那祝您玩得开心了。”

    “谢谢，请大家都回去吧。”

    告别了同学们，兰和子第一时间问道：“哎，你来过东大啊？”

    “嗯。一年前我来过这儿。”黎炫熙回答得很淡然。

    兰和子好奇地瞪大了眼睛：“来做什么？”

    黎炫熙依旧波澜不惊：“演讲。”

    “演讲？”兰和子的眼睛越来越大，“你吗？”

    一丝微笑如波纹在黎炫熙唇角漾开：“好了，我们进去吧。”

    “哎……你还没回答我呢……”兰和子喊着追上他。

    正是银杏的季节，银杏大道上像是铺满了一片一片的碎金，被阳光渲染，那片金色愈来愈耀眼、愈来愈浓烈。一阵微风从枝间拂过，金黄的叶子在半空中闪耀，晃人眼球。发出的“沙沙”声响，犹如一支优雅的乐曲在林间回荡。

    黎炫熙俯身，捡起一片又一片的银杏叶。

    “捡这个做什么？”兰和子走到他身边问道。

    “当然是有用啊。”黎炫熙吹去叶上的灰尘，将它们叠整齐放入口袋中。

    “干什么用？”兰和子又问。

    “你的问题太多了。”黎炫熙望着这片闪烁的金黄，眼眸中映出柔和的光彩。一段回忆浮现脑海中。

    那是一年前。他第一次来到东大，身边的人，是安妍洋。

    “哇塞！好美啊！”安妍洋徜徉在这片银杏林中，暗银色的复古风针织衫被耀眼的金黄色映衬得格外显眼。

    “哎……黎炫熙……”安妍洋突然发现他在俯身捡着银杏叶。

    “你捡叶子做什么？”她也问了这个问题。

    黎炫熙笑得有点俏皮：“送给你的。今天不是你生日吗？”

    “什……什么……”安妍洋简直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你捡叶子送女生啊？”

    黎炫熙呆呆的，“嗯啊。”

    安妍洋崩溃：“你有没有搞错啊？”

    “你不要？”

    “当然不要！”

    黎炫熙眯起了眼睛，一丝邪恶挂在他面容上，“你说的哦！别后悔！”

    ……

    安妍洋瞪大了眼睛，黎炫熙拿给她的花瓶中插着几束用银杏叶做的玫瑰形状的“花”，虽然不是真的玫瑰，风姿却毫不逊色。片片精巧的瓣似用玉石雕刻，美得华丽。在阳光下，那金色的光芒既柔和又美丽。

    “哇……”安妍洋看得眼眸闪光。

    黎炫熙故作疑惑状：“我记得某人说过她不要的啊！你记得吗？”

    安妍洋惊觉，自己被他耍了！

    “哦！我想起来了，就是你说不要的哦！”黎炫熙惋惜的说，“唉……本来我觉得吧。送你真的玫瑰太俗气了，而且你也养不活！就想到了这个送你做生日礼物！现在看来啊，只能送去给杨老师了。”

    黎炫熙转身就走，气得安妍洋一秒炸毛。

    “哎！黎炫熙——你给我站住——听见没有——”

    想起这段往事，他至今都会忍俊不禁。

    “啊——”

    从身后传来的一阵惨叫将黎炫熙带离回忆。

    他转身一看，发现兰和子倒在这一地金黄上，按着脚踝，面目狰狞。

    黎炫熙跑到她身边蹲下，轻声问道：“你怎么了？”

    “崴到脚了。”兰和子嘟着嘴、皱着眉地说道，双手趁机抓住了他的手臂。

    黎炫熙斜过眼神瞄了一眼她的双手，却并没有对此做出反应，只是疑惑地问：“好端端的，怎么会崴到脚呢？”

    “我就是刚刚不小心嘛……”兰和子的声音越来越发嗲。

    黎炫熙强忍住胃部的翻涌，“那我们去医院吧。”

    “不要。”兰和子慌忙拒绝，“我不喜欢去医院！”

    黎炫熙无奈地叹气，“好。不去医院！那我们回你家好吧？”

    兰和子赧然一笑：“可我走不了哎……”

    黎炫熙当然明白她的言外之意，“我背你。”

    雨森家别墅内。

    闪烁的阳光在卧室的窗子上跳舞，透过帘幕和帐幔直射到安妍洋的面容上。她的鼻梁翕动，渐渐苏醒过来。

    伸着懒腰坐起身来，她还睡眼惺忪，无意间瞄到旁边的时钟，发现已是8点10分。

    “啊？”她倒吸了一口长长的冷气，一瞬间完全清醒。

    安妍洋起初还以为是看错了，于是拿起闹钟举到面前，揉了揉眼睛后努力将其睁大，重新一看，确实已经是早上8点10分。

    “啊——天哪！怎么都已经这么晚了！？”她像个上学要迟到的孩子般惊慌地大叫。然后猛地掀开被子，冲进洗手间去打理。

    “咚咚咚”……

    “是谁啊？”传来安妍洋的问话声。

    “是我，雨森佑介。安小姐，请问有什么问题吗？”听到安妍洋的大叫声，雨森佑介不放心地过来问。

    “哦，没有没有。那个，你等一下啊，我穿好衣服就来开门。”

    “嗯。”

    雨森佑介没有等太久，安妍洋开了门。她身着一条saint urent黑白翻领连衣裙，端庄淑女。搭配着可爱的丸子头，非常有小女人的妩媚感觉。没有化妆，素颜却依旧撩人。

    雨森佑介又一次因为她而瞬间惊怔。

    看到他的状态，安妍洋也又一次被吓住，“喂，你怎么又这样看着我？”

    雨森佑介呆呆地笑了，“安小姐，您很美！”

    “呵呵呵。”安妍洋显得很不自然，为他的夸奖，也为他这总挂在嘴边的敬语，“其实你不需要用敬语的。我听着很别扭哎。”

    “是吗？好的，那我不再用了。”

    因为跟他说话，安妍洋这才注意到对面的门开着，“哎？我朋友呢？”

    “黎先生早就起来了。”

    有阵莫名的惊慌涌上心头，安妍洋问道：“去哪儿了？”

    “额……那个……”雨森佑介显得有些为难，支吾着不敢回答她。

    安妍洋突然眼眸一亮，一个白眼冷冷地划过空气，“是不是跟你那个妹妹出去了？”

    “那个……”雨森佑介依旧支吾。

    安妍洋推开雨森佑介，眼神冰冷，面容沉黯，如女王般挺直背脊离开。

    “哎……”

    “这是怎么了？”楼下，黎炫熙刚背着兰和子进到客厅，母亲惊恐地跑来问。

    那个瞬间，安妍洋出现在了楼梯口。

    兰和子的双手紧紧地搂着他的脖颈，小鸟依人般偎在他的背脊上，笑容中洋溢的是与蜜汁同味的幸福。

    安妍洋的脑子里轰地一声，像是整个世界在一秒钟之内全然崩塌，只剩残缺不堪的碎片和漫天飞舞的烟尘，缓缓地掩埋自己体内所有一切。

    “她不小心崴到脚了。”黎炫熙淡淡地回答。

    “哎呀！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呢！？”母亲责备的语气，也是一如既往地温柔和慈爱，“快快快……快回房里休息。”

    “好……”黎炫熙答应一声。正准备上楼时，才发现已站在楼梯口许久的安妍洋。

    他一怔……

    与她对视着……

    她心痛又带些怒气的眼神，染着盈盈的水雾，闪着惊动脆弱的光芒。

    而他，却什么话也没说，像对待透明人一样绕过了她离开……

    两人擦肩而过……

    ……

    兰和子房里，黎炫熙将她轻轻放在床上，转身说：“你先好好休息。”

    “哎，你去哪儿？”兰和子连忙叫住他。

    “哦，我去找妍洋。”黎炫熙的声音静得仿佛洒进屋中的阳光。

    “可是我……”

    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人循声望去，走进来的是雨森佑介。

    黎炫熙满意地微笑，“你哥哥不是来了吗？而且，我很快会回来的。”

    “哎……”兰和子没来得及喊住他，黎炫熙已经快步离开房间。

    “哥！你这时候来干什么呀？”兰和子怒吼道，双手怒气冲天地扑打着拍床。

    来到安妍洋房间，他伸手拍门。

    门被打开，黎炫熙看见的是一脸傲娇的安妍洋。

    “你……”黎炫熙有点被她的脸色吓到，“没事吧？”

    “怎么可能没事！”她沉着脸。

    “那你……”

    “你跟兰和子单独出去玩，回来还像没看见我一样走掉！”她的脸色越来越黑。

    “那是因为……”

    “因为我喜欢吃醋、很小心眼是吗？你很讨厌我这样是吗？现在来就是为了说这个的是吗？我不想听！”

    说完，门便被她“啪嗒”一声关上了。

    黎炫熙在门外怔了怔，她的生气根本没有让他有任何压力，反而惹得他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没有走，因为他知道她一定会自己开门。

    果然，不到两秒，这猜想便被证实了。

    “喂，笑什么？”

    “笑你的情商是负数！”阳光斑驳柔和，在黎炫熙的笑容间荡漾，“吃醋不是女孩子的特权吗？跟你一样的情商的男生才会对女生的吃醋生气吧？”

    安妍洋一秒炸毛，“什么啊！”

    “喂，我们要一直站在这里说话吗？”

    进到屋里，黎炫熙在她身后解释：“我这不是赶紧把兰和子送回房里来跟你解释的吗？我不是故意不带你出去，因为我起床的时候你还在睡，所以没打扰你。”

    安妍洋转过身，脸上盖了层迷雾，“说到这个也奇怪，我从来不会这么贪睡的。”

    “可能是昨天太累了。”凝视着她，黎炫熙的黑眸在深深地触动。

    “或许吧……”安妍洋半信半疑，继而又问，“对了，兰和子她崴到脚了，为什么你送她去医院而回她家来？”

    “她说她不喜欢去医院。小女生嘛！很正常！”黎炫熙走到床边坐下。

    “什么……”安妍洋突然陷入沉思。似乎——有什么不对劲。

    “想什么呢？”看出她的不对劲，黎炫熙关心地问。

    “没有……”安妍洋的眼睛仍旧有点失神，却转换了话题，“你们去了哪里啊？”

    黎炫熙没有直接回答，过去一把牵起她的手，“走吧。我带你去。”

    他手心的温热如火一般在自己的皮肤上灼烧，安妍洋怔了怔，像一台机械般随他移动。

    到楼下时，两人却被雨森夫人叫住。

    “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出去玩。”安妍洋不假思索地回答。

    雨森夫人的面容氤氲着一股怒意，盯向黎炫熙，她冷冷地说：“女朋友受伤了，居然抛下她跟别的女孩子出去？有你这样子的男友吗？”

    安妍洋的怒气一秒飙升，差点说出口他们是假冒情侣关系，幸好冷静的黎炫熙制止住了她。

    “哦！黎先生，幸好你还没走。”雨森佑介急匆匆地跑下楼来，“小兰她想见你。我怎么劝也劝不住，您看能不能……”

    黎炫熙的心狠狠一抽，呆站在原地，鼓起勇气将视线转回到了安妍洋身上，见她眼神空洞，嘴唇微微颤动着，又渐渐抿紧。

    “想什么呢？快去啊！小兰是你女朋友！”雨森夫人厉声呵斥。

    雨森佑介突然说，“黎先生，如果您信得过我，把你的朋友交给我吧。我带她出去玩。我对东京很熟悉，而且安小姐不会日语，万一又遇到一个不会英语的日本人，我在旁边也方便。”

    “是啊是啊，就让佑介带安小姐出去吧。”

    “黎炫熙，你上去陪兰和子吧。”安妍洋明白他刚才制止自己是为了帮兰和子，曾经被逼婚时的那种愤怒和无奈、现在与心爱之人在一起的快乐与幸福在她脑海中强烈撞击。虽然不舍得，她还是无法选择对这个小姑娘太残忍。

    她静静地转身，静静地向门口走去，脚步很轻，如梦游般走去。

    他凝视着远去的她，随着心情的怜痛泛起阵阵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