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六章

    叛臣之女，以及一个护国的大功臣；羞愧，无地自容！事到如今，她竟然连见他的勇气都没有。  宫女轻轻“哦”了一声。  月色皎洁，银白色的月光从窗外透进来，明亮耀眼，仿佛能照到人心的最深处。那些阴暗在这样清澈的月光中无所遁形，萧碧琪似乎能想象得到，站在外头的言胤澈背有多直，他的面容有多严肃，甚至能想象到他唇角微微下垂。  躲他，不敢见他，可又能如何呢？天大地大，不管她去哪里，始终都是君慕的天下，轮不到她不见言胤澈。  下定决定，她从床上坐起，“给我更衣吧！”  心中牵挂了十年的人就站在面前不远处，只要她靠近，再靠近，扬手就能触摸到他的背；张手就能从背后紧紧拥住他！想了十年的事她却始终没有勇气去做。  萧碧琪站在原地，痴痴看着他。言胤澈转身，沉沉望着她。两人中，只隔了不到十步的路，那么近，又那么远……  四目相对，萧碧琪再也忍不住了，伸手，单手遮住双目，眼泪就这样夺眶而出。她找了一个最糟糕的方式开口：“我父亲怎么样了？”  “慕儿没有现在接手衡城的打算，所以应该会交给君烨华处理。萧将军挑断君烨华的手筋、脚筋、依照君烨华的为人应该不会就这样放过他！”换言之，萧将军肯定求死不能。  君烨华会把萧将军强加在他身上的痛苦还回去之后，才会杀他。这样的答案，萧碧琪曾经想过。但真的得知这样的消息时，她的心依旧会痛，依旧接受不能。  “那我呢？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君慕曾经答应过，绕她一条命。言胤澈几度想开口，犹犹豫豫，最终道：“你想去哪里？萧将军府已经没有了，这衡城里再也没有你的容身之处，你想回京城吗？京城的萧将军府已经空置，把牌匾一摘，你可以随时回去住。”  他很体贴，没有把她留在君烨华的势力范围内。因为君烨华对她毫无感情，萧将军一死，君烨华很有可能就会对她下手。  可是回京城，何尝不是对她的一种残忍？京城才是真正的萧将军府，那是她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每一处地方都有她跟萧碧晨、萧将军等人的回忆。他们一个一个不在了，留下她一个人……  “我不想回京城。”  言胤澈早就想到这个答案，“你想去哪里？”  “大约浪迹天涯吧。普天之下，已经没有我的亲人了。乱臣贼子之女，哪里都容不下我，我想找一个谁都不认识我的地方，一个人生活。”她眼角带泪，看着他的双眸带着悲楚。  萧碧琪从不是一个楚楚可怜的女人，她强势、骄傲，行事处处带着将门女子的飒爽。可现在的她看在言胤澈眼中，分明是可怜的。怜香惜玉这样的词，第一次涌现在他心中。他心疼这个站在他面前的女人！  当年言羽熙落崖，所有人都以为言羽熙死了，所有人都告诉他，言羽熙死了，那时候的言胤澈心中是怎么想的？他想杀了君烨华，他想给言羽熙报仇，他一点也不相信他至亲的姐姐会枉死。  当年在衡城的郊外，言盼晴难产，军中那么多军医，还有一个医术高强的言羽熙，可是没有人有办法。  言盼晴跟言思之间，他只能选一个。他也曾亲眼看着自己的姐姐离去，哪怕他跟言盼晴再不亲，哪怕言盼晴做过多少对不住他的事，在言盼晴死去那一刻，她仍是言胤澈的姐姐，言胤澈仍旧会感受到痛！而现在，萧碧琪即将亲眼看着自己所有的亲人离世……  萧将军、萧逸、萧庭这些人，君烨华都不会放过！甚至，整个萧将军府一百口人，都会死在君烨华的刀下，她的痛，比起当初言盼晴离世时还要深十倍，百倍！可是她什么都不能做。她的家人罪有应得，她不能复仇。  萧将军府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她甚至连死都不能……  挽留的话语酝酿几番，言胤澈没有开口：“你已经决定了吗？”  “是。”在这一刻，决定了。  萧碧琪看着他，唇畔抿起一抹微笑，“决定了。”  “明天我送你出城。”他说。  她脸上的笑渐渐加深，“好的。”  再也没有多余的话语，相顾无言。  萧碧琪沉默片刻，心里苦得难受，“我先回房了，你也早些回去休息。我们……明天见。”  “碧琪。”她转身那一瞬，言胤澈喊住她，“明日之后，我们还会再见的。”  十年，兜兜转转，他们都留在原地。言胤澈深信，下一个十年，再下一个十年，他们始终会相见。这是他画下的一个极其美好的梦！  萧碧琪自然也是期待的，哪怕不能相见，这样美好的梦境，也足够伴随她渡过漫长余生，至少，她知道，在他心中始终会有她的位置，还有一个叫言胤澈的人，在远方怀念着她，期盼跟她相见。  她低着头，“我也觉得，我们终会再见。”  那双明亮的眼明明灭灭，最终定格为一抹亮眼的颜色，俊逸的脸上露出笑容，这是萧碧琪见过最真诚、最好看的笑……他说：“那么碧琪，我还在京城等你。”  绕回京城、在我们最初相识的地方，我等你。  萧碧琪几乎是下意识落荒而逃……  言胤澈亲自送她出城，哪怕她的身份依旧是叛臣萧将军的次女，也没有人敢有异议！跟在言胤澈身边的人，哪个不知萧碧琪的身份？两人兜兜转转十年，项远山等人早就把萧碧琪当成将军夫人看待，言胤澈的女人享有一些特殊的权利，这不是应当的吗？  更何况，江山天下全是一些男人在争斗，萧碧琪并未做过出格的事。要算账，也是找萧将军、萧逸等人算账。  君慕看着远远走来的人，撇唇：“真不知道你们大人怎么想的，明明攻到衡城来，就是为了她。如今她倒是不嫁君烨华了，可又要离开衡城，浪迹天涯……舅舅，你真的有把握她还会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