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一章

    裴夫人把濛濛安置在自己身前，小声劝慰她：“濛濛，今夜委屈你了。”  濛濛摇摇头。  “濛濛，你跟皇上那是怎么回事？”裴建东倏地抬头，紧紧盯着她。  “我跟皇上？”濛濛茫然看他。  “你跟着他出去那么久，做了什么？”裴建东问。  濛濛低着头，双手交叠，“我们在裴府，能做什么？只是陪他走走而已。”  “只是陪他走走……”裴建东深深看着她，靠在马车上，不再问了，反正再问下去，她也不会坦白。  濛濛秀气的眉头慢慢拧紧。才一夜功夫，不过是陪着君慕在裴府转了一圈，好像所有人都以为她跟君慕发生了什么事，所有目光都集聚在她和君慕身上。濛濛一时间适应不过来……  因为只有她知道，她和君慕之间什么都没有。  转眼中秋，这两天里，裴建东都不许裴夫人和濛濛回裴府，也不准裴府的人来拜访。  中秋这天，裴建东依旧奉命进宫，到了傍晚时分，竟直接让人出宫到将军府，接裴夫人和濛濛进宫赴宴。  今年是君慕登基的第一年，尽管东部和浦江峡那头局势不明朗，一切宴会依旧举办得十分隆重。仅一个中秋欢宴，就跟往年的国宴差不多……  濛濛曾听裴建东说过，在大燕国时期，中秋盛宴是在猎场举办的。所以她没回寒城前，以为寒城的中秋宴也在猎场，没想到……君慕选了御花园。  搭高台、摆宴席。这一切和她的生日宴一样，枯燥无味。濛濛睨着高台上唱戏的一男一女，扁扁嘴。  裴夫人伸手推推她，“濛濛，长公主跟你说话呢。。  “倾城？”濛濛看向对面。  君倾城的笑脸特别灿烂，一口白牙露出来，“濛濛，我已经跟皇兄说过了，很快我就八岁了。该学的礼仪、规矩我都得跟着学，我父皇子女单薄，我身边也没几个适龄的朋友……从今往后，只要你人在寒城，就进来陪我一起读书。”  皇子们的教程是一起的，礼仪、各类书籍等等。君慕要学的东西，君倾城都得学！如今她让濛濛进宫伴读，这不等于向着天下人宣告……濛濛是皇后的人选吗？  正在饮宴的大臣瞬间静下来，都在等着濛濛的回应。  “我？”濛濛看着君慕，想在他眼中找到答案。  他只是笑，唇畔扬着恰到好处的弧度，墨瞳深深，除了明明灭灭的烛光，他眼中什么都找不到。  君倾城用无辜的眼神看她，“怎么，濛濛你不愿意吗？”  “当然愿意。”濛濛扬唇，“宫中的太傅是白先生的得意门生，多少人想拜在他名下……我有这个机会，肯定要进宫的！而且皇上上次说了，宫中的藏书阁可以随我去，若我每天都进宫来……到藏书阁更方便了。”  君慕没想到她这么大胆，竟还敢把先前的事拿出来提。她这一说，怕是她以后水洗都不清了……  “倾城，你听听濛濛说的理由？依朕看，你在濛濛心中还比不上一个太傅和藏书阁呢。”  “那又怎么样？藏书阁是死物、太傅门下那么多学生，人人都敬重他，濛濛敬重他实属正常。”君倾城露出两个梨涡，“只要濛濛进宫陪着我就好啦！”  太容易满足了！君慕摇摇头。  三言两语，便赛过舞台上风光。此时已经没有人再怀疑君慕对裴府的信任了，伴读一事，是天大的恩赐！舞台成了虚设，一场中秋宴下来，濛濛和君慕成了主角。  裴建东中途离场了，直至散席，依旧没有回来。濛濛在原地等了许久，没等到裴建东，却等来了君慕。  裴夫人屈身，“臣妇给皇上请安。”  “裴夫人客气。”君慕声音淡淡的。  宴席刚散，有许多宫女正在收拾，他直接把母女请到一旁，便走便说：“裴大将军在父皇那里，两位不用担心。”  “我爹好像最近一直和太上皇在一起，每次都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做什么。”濛濛跟着他的脚步，靠得很近。倒是裴夫人远远跟在两人身后。  似乎是看到裴夫人放慢脚步，濛濛不自觉地停在原地等她。“想知道？”君慕转身，睨她。  濛濛点点头。裴夫人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君慕笑，“裴夫人不用紧张，这里虽然是熙宫，但人不多，你跟我一起可以随意些。”  他这“我”一出……裴夫人脸色都变了。  君慕好像没看到，径自道：“裴大将军最近一直跟父皇在一起，是在了解西部军营的事务，再过一段日子，裴大将军就该接手西部军营了。”  “西部军营？可是我爹他不是一直都在东部吗？”大燕国自古的规矩都是这样的，君陌寒手中握着两营。难道，从慕言国开始要改变了吗？  “你猜得对。确实是要改变了！”君慕像是能看穿她的想法，他步伐放得很慢，缓缓道：“这建议，是裴大将军和哲大将军两人一起提出的。他们两人出自军营，深知主帅对一个军营的重要。但是裴大将军说主帅再重要，军营中士兵的唯一效忠目的便是我！为防止萧将军府那样的场面再一次发生，他们提出把主动权全数交到我手中，由我握虎符，他们二人交替掌管两营。”  这样一来，士兵们只要认清虎符就可以了，主帅并不重要。君慕只有手掌着兵权，才不会被动。才不会像从前一样……得娶两个将军之女才能稳住朝局。  裴建东说，趁着现在将士们效忠的人还是君陌寒，将士们还记着镇国王爷的威名，现在是君慕收回兵权最好的时候！君慕是君陌寒唯一的儿子，按理……他是应该继承镇国王府的王位，执掌两营的。所以他这个时候收回兵权，不会有任何人提出异议。  可是这样……一旦诏书颁发下去，裴建东跟哲瀚都会陷入风口浪尖之中。到时候，不管君慕做什么，将军府一时肯定难以平静下来……而他最害怕的是不管他将来做什么，濛濛都会觉得他在弥补她。  君慕抬眸，深深望着她，“濛濛，我们自小一起长大的情谊……不管怎么样都不会改变的，对吧？”  话说出口，连他自己也没有把握。事情虽然是裴建东提出的，可执行的人，毕竟是君慕。  君慕猜得没有错！濛濛这颗玲珑心确实很聪明。但这颗玲珑心，也比旁人想得多很多。  回想起最近君慕对她的种种特别、种种恩赐，再想起他说这个……回收兵权，确实让人感觉他有弥补的意思。说起来，这兵权也不算回收。  本来就是君陌寒的，只是君陌寒这几年不愿意到边疆走动，便由裴建东和哲瀚两人代掌，如今君慕长大了，自然是要还给君慕的。  濛濛敛眸：“既然是我爹提出来的事，我又怎么会怪皇上呢？”  君慕凝着她，“濛濛……”  “皇上多心了，濛濛她不会怪你的。”裴夫人上前两步，扶住濛濛。裴建东是个聪明人，裴夫人知道他为什么主动提出交出兵权。  君慕年幼，接管慕言国刚刚一年，已经把慕言国上下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等他处理好城内政务，便会把目光落在军营大事上！  君陌寒执掌的大军，君陌寒还在，裴建东在军中的威望是盖不过他的。代掌军营、长时间下来，君慕定会猜疑他。  军中又全是君陌寒的亲信，与其自己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不如自己主动提出来，把军营的决定权还给君慕，自己落一个好名声，也能留住裴建东和君陌寒之间共患难的情谊。  这样一来，虽然裴将军府看起来是失去了兵权，处于劣势……但长期下来却能留住君陌寒对裴将军府的信任……  一个将军府，想要在寒城里永远立足于不败之地，只有获得帝皇的信任，才是上策！所以如今的裴夫人一点也不生气！她的心态很平和。  “那就好。”君慕叹口气，今天裴夫人在，不适宜跟她说太多。他亲自把两人带到君陌寒的院子，便离开了。  濛濛是在八月十八到宫中伴读的，哲瀚的孩子也进宫了；哲瀚有两个子女，一个六岁、一个五岁。同来的还有几位大臣之女，是言羽熙后来添上的加上言思、君慕等人，白太傅一共有十三名学生。  白太傅的课分为大课、以及分类课业。大课讲的是政治、民生、古文、礼仪一类的课业，所有学生都要学。  而分类课业，言思、濛濛等人也有一些手工课业、有专门的女官教她们女红一类的小玩意。  这些课程、君慕他们是不上的。  中秋刚过，君慕的政事特别繁忙，许多时候连大课都缺了。所以裴建东的事，他一直没有找到机会跟濛濛详细解释。  转眼半月，好不容易等他空了下来，今天却是濛濛他们学女红的课程，君慕只有半天时间，等了许久依旧等不到她们下课，只好自己去找她们。  上这些分类的课业，君倾城她们是最开心的！因为这些不用跟先生学任何东西，也不担心课业完成不了会被责罚。女红课，只要随堂上完成一个刺绣作品便好了。  君倾城坐在言思和濛濛中间，叽叽喳喳说着什么，逗得两人直笑。  君慕摇头，懒得让人通报，便走了进去，“倾城这是说了什么？把你们乐成那样？”  言思柳眉一条，“你怎么来了？来接倾城？”  他不语。  君倾城道：“哥哥，你看看我绣的东西，你看看呀！”  君慕扫一眼，“歪歪扭扭。”  “什么歪歪扭扭！这是外头那棵树，你没看出来吗？我现在绣的是树干，还没绣枝叶。”外头是一颗四季常绿的树，是白太傅亲手栽种的，君倾城不知道名字，只觉得那绿色在深秋里格外好看，便想着绣下来了，“这是代表我们慕言国，四季长春呢！”  “嗯，寓意不错，只是绣工太差了。”君慕评价道。  君倾城颓了，“不懂欣赏。”  “言思绣的什么？”君慕看过去，言思也大大方方把自己手中的东西塞给他看，“牡丹。”貌若牡丹，这是旁人对言盼晴的评价，言思没见过她，但她对牡丹有一种特别的情怀。  “很漂亮。”  “当然漂亮了！表姐比我年长四岁，她很早之前就学了！我现在才刚刚学，功底都不一样。”  先前言思虽然没有正式由女官授课，但她一直跟着府里的绣娘学刺绣，根基很扎实。君倾城一把扯过濛濛绣的，“哥哥你看，濛濛跟我一起学的，怎么样？”  濛濛的字是簪花小楷，娟秀工整，君慕曾经见过几次。但她的刺绣，他还是第一次见。  濛濛的绣品还没完成，强健有力的翅膀初见模型，凌空的身体隐约可见，这是一只翱翔在天空中的鹰。  修长的指骨渐渐收紧，君慕抬眸，“濛濛，你绣的什么？”  “哈哈！濛濛，我就说你绣得不好，你看……我哥哥都没认出来。”君倾城在一旁幸灾乐祸。  “鹰。”濛濛说着，把自己的绣品拿回手里。  言思的声音轻轻的：“濛濛，你养过鹰吗？”  “在东部的时候养过一只，可惜没养多久就死了，自那以后就没有养过小动物。”她说。  “我就知道！没有接触过鹰的人，是不会像你这样仔仔细细绣得认真的，我猜这只鹰跟你的感情一定很深。”  言思笑咪咪道：“一般人第一次学刺绣，都会学绣一些跟自己息息相关的事。比如我，我当初在府里……绣娘教我的第一个绣品，也是牡丹。因为我喜欢这种花，我的院里就栽种着它。濛濛，你怎么会突然养一直鹰？”  “跟一个人在外头游玩，捡到便带回来养了。”濛濛兴致不高，声音闷闷的。  “男的吧？哪个姑娘家会捡一只鹰回来养。”君倾城扁嘴，“鹰一点也不可爱。”  濛濛没回答。不过从她的眼神里，众人已经得出答案，跟她一同外出游玩的人，确实是一个男的。  一个男人…一只鹰……浅蓝色的绸布……裴濛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