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六章

    春日衣衫薄，濛濛能清晰听到他胸腔中跳动的声音，一声一声，异常有力！这声音仿佛鼓声，不停鼓励着她，催促着她。答应他！答应他！  这些声音充斥着脑海，濛濛反应都迟钝了，“我……”  “你不用现在就答复我，现在离你及笄还有小半年的时间，你可以慢慢想。”君慕松开她，轻轻在她额上印上一吻：“我可以等你。”  濛濛唇畔慢慢漾出一抹笑意，“若是我半年后也不回复你呢？”  “那就继续等，总有一天你会答应的。”刚刚君倾城问他时，他已经把她的反应全部收入眼底，如果不是喜欢他……濛濛脸上怎么会有羞涩、不安的表情？  君慕轻笑，“濛濛，你觉得吴府这件事一旦在寒城中传开，除了我，还有谁敢娶你？”  吴府的事，可不仅仅是事关濛濛声誉这么简单。如果只是濛濛和吴庭圣的事传开，那就算濛濛名声再坏，嫁不了高官，也总有攀附裴之离的人娶她的。  重要的是，君慕把龙袍盖在她身上，这可是连皇后也不敢盖的龙袍！君慕这样做，还有谁敢娶裴濛濛？  濛濛后知后觉才发现这个问题，不由得一讷。君慕心细，这么大的事情肯定考虑过后果……可他依旧这样做了。由此可以得出结论……  “你是故意的！”  “嗯。”他很大方承认。  她脸颊微红，恰是好看，君慕伸手捏捏，“既然你知道，那就知晓你走不掉。濛濛，往后的每一天，我会一直护着你的。”  君慕的所谓爱情，跟濛濛想象中的不一样。别人都是爱得轰轰烈烈，经历过各种磨难，最终才修成正果的。  而他的像溪边潺潺而下的溪水，细水长流，一点一滴，都体现在他的行为里。  濛濛倏地伸手，握住他的手：“君慕哥哥，我也会好好保护自己。”帮不到他什么，至少能少给他添麻烦。  “你这算是答应吗？”墨瞳绽出笑意，君慕问。  濛濛点点头，笃定。她已经十五岁了，有权利决定自己的事！前十五年的每一天，濛濛这个名字都跟君慕放在一起。  就算是她在东部住的时候，裴夫人也是时时提起君慕的……  他们自小一起长大，濛濛已经习惯有他存在的日子。如果往后漫长的数十年还能跟他在一起，她当然是愿意的！漫漫一生，又有谁能像他们一样，从小时候就在一起，直至终老？  君慕任她握住手，无比淡定，“往后再遇上这样的事，不能只通知倾城。她比你还小，又自小被父皇保护得好，归根到底只是个孩子……你应该跟我说，我会安排好。”  她早就知晓回来裴府有异，知道通知君倾城，怎么不派人知会他一声？裴建东不在寒城，君慕有义务去护着她，帮她处理所有事。  “我只是不想给你惹麻烦。”她说。  “你的事对于我来说从来不是麻烦。”君慕帮她理好衣领，心平气和道：“我治理天下，只为百姓谋取一个安稳的盛世，但在这之前……我必须先给我身边的人一个安稳的生活，否则，我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濛濛抿唇笑了……  太傻气了！被人欺负成那样，醒来只会傻笑。君慕摇摇头，“你先休息一会，等晚一些我带你回将军府。”  “你真的打算把吴府迁出寒城吗？”濛濛拦住他。  “嗯。”  “可吴府的老夫人，是我爷爷的胞妹。”  “那又怎么样？几年前我就表示过我态度的。吴府那位老夫人听了吗？时隔几年，她反倒是变本加厉了！生米煮成熟饭，这样的主意亏她想得出！”  君慕不敢去想，若是那位吴庭圣真的得手，他会不会气得直接下旨把吴府一府灭门！也不敢去想，这吴府还留在寒城的话……他会不会拿吴府开刀，时不时就刺他们一下。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们一家迁出寒城，眼不看为净！  “你以为，若她不是裴老的胞妹，他们能活得过今天？濛濛，所有事情我都能听你的，唯独这一件事不行！”  “除了迁出寒城，你还有其余的惩罚吧？”他气成这样，濛濛心里很矛盾……甜甜的，又很无奈。  “有。”君慕手段多着呢。  那吴府的公子，已经被他命人拉下去杖罚了。责令他们整府迁出寒城的旨意，已经命公公送去吴府了……更重要的是，他们即将去要的地方是一个很特别的地方，会有其余特别的朋友招待他们。  尤冥那些人，早就等不及了。总之，吴府的安稳日子，已经是尽头了……  濛濛叹口气，“好吧，我其实也不想跟吴府有往来了，既然你已经决定，我就不阻拦你了。”  君慕凝着她，“裴府这边，我留给你处理。濛濛，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跟裴大将军都会站在你身后的。”  他何尝不知，吴府伤她的，不过是一夜劳累。她休息几天，就能复原。所以她对吴府不介意，任凭君慕处置。  但裴老和裴老夫人的所作所为，伤的是濛濛的心，濛濛自小在裴府长大，生活了整整四年。那两位是她至亲的爷爷奶奶。她的心怕是短时间内都是痛的。  濛濛垂眸，深呼一口气，“不管我做什么都可以吗？”  “可以。”他包容道。  “那我不想留在裴府了，我想回将军府休息。回将军府前，我先到正厅和爷爷奶奶道别。”她抬头，眼中闪过狠绝。  “好。”  裴老和裴老夫人坐在主位，看着远远走来的两人，心中微凉。君慕走在濛濛身后，她一步，他也一步。两人走在一起，异常般配。  裴老夫人忍不住懊悔，她当初怎么会糊涂到答应了裴霜？明明，君慕比吴庭圣优秀数百倍啊！濛濛自小跟着君慕，又怎么会看上吴庭圣呢？  “濛濛，奶奶对不住你，奶奶真是老糊涂了。”  濛濛的脸没表情，“奶奶，濛濛没有怪你。”  裴老夫人一怔。  她倏地跪下，对着两老端端正正行了一个正礼，“濛濛自小在裴府长大，让爷爷奶奶费不少心。往后每个月的初一十五，濛濛照样会回到裴府来，给两老请安，陪着两老用斋饭。但是濛院，我是不会回去了，请爷爷封了濛院，往后不再让闲杂人等出入。”  “濛濛……”裴老站起来，满脸的不可置信。  濛院，是濛濛自小长大的院子，她满月到四岁，都是在濛院渡过的。封了濛院，等于封了濛濛小时候的记忆。她是打定主意不跟裴府再有关系吗？  裴老夫人哭得不轻，“濛濛，都是奶奶不好，是奶奶的错。你如果要怪，就怪奶奶好了……不管你爷爷的事，这濛院是你自小长大的地方，怎么能封了呢？你是不是心中还有气？”  “濛濛不敢。”她回答得坦荡：“我说了，往后初一十五还会回裴府。”话落，她对着两人磕了三个响头。起身、离开。  裴老夫人哭倒在裴老肩上，“老头子，我对不起裴府的列祖列宗啊！”  裴老拍拍她的手，他何尝不是呢？  马车里，濛濛闷在丝被上，双肩哭得一抖一抖……不管君倾城怎么安慰她，她始终没有抬头。  君慕敛眸：“回将军府吧，裴夫人等了这么久，该担心了。”  裴建东是在约十天后到寒城的，他到的时候，吴府一府已经离开了寒城。所以他的一腔愤恨，只能发泄在裴府里……据说，裴府的正门和正厅，已经成为一堆废墟。  濛濛和君慕的事传得沸沸扬扬，裴建东想也不想，便进了宫。他没有去找君慕，先找的君陌寒。  君慕渐渐长大，君陌寒最近愈发的清闲了，先前只看兵法的人，手里竟然执着一本叙事的人物传记。裴建东记得，这通常是他寻来给言羽熙的书！  “你倒是心情不错。”  “本王心情一向很好！”在裴建东面前，君陌寒从不以太上皇自居。两人的相处模式跟从前一样，他只是镇国王爷，他是他手下的副将。  裴建东狠狠灌了一口茶，静不下心。  君陌寒失笑，“大闹裴府还不够，打算再闹本王这里？”  “有镇国王爷在这里，末将岂敢放肆？”裴建东冷冷道。  “火气这么大，在担心什么？”君陌寒亲自给他添了茶。  担心什么？自然是担心裴濛濛！濛濛聪慧，自小没让他操心过什么，裴建东对于她总是觉得亏欠的！他总以为，往后等有新的将领，他可以告老还乡，好好补偿她、补偿裴夫人。可现在离他告老还乡还有很长时间，濛濛已经长大了，开始会喜欢人了，再过几个月，她及笄就能嫁人了。  若是嫁到寻常人家，裴建东自有办法补偿她，可她喜欢的人是君慕，要嫁的人也是君慕！对着一个高高在上的帝皇，裴建东要怎么才能护住濛濛？  裴建东又灌了一杯茶，“公主还没有及笄，你自然不用担心；我是怕……”  “怕什么？”君陌寒幽幽问。  怕君慕往后后宫三千，怕濛濛会受委屈，怕他以后保护不了濛濛。这一种一种加起来，担心到他夜不能寐。  “能跟镇国王爷成为亲家，末将自然是深感荣幸，也乐意至极。如果我有一个儿子，我会毫不犹豫告诉他，娶长公主为妻，让他对倾城一辈子好！”  “你能这样想，难道本王就不能这样想吗？濛濛这孩子也是本王自小看着长大的。这宫里，倾城有的东西，她有哪一样没有？君慕既然选了她，自然会对她好。”对此，君陌寒一点也不担心。  他说的是实话。君陌寒是一个很好的主将，君倾城娇贵，从不缺物件。而君陌寒和言羽熙两人事事照顾周到，这宫中还留了濛濛和哲瀚儿女的房间，君慕兄妹有的东西，他们也从不缺。  裴建东很感激。可是他的孩子娶倾城，跟君慕娶濛濛，怎么会一样呢？他可以让他的孩子一辈子只娶君倾城一个；君慕可以吗？他是一国之主，开枝散叶也是他的责任，他可以只娶濛濛一个吗？  裴建东渡过了大半辈子，算是什么人都看透了……  “宫墙深深，我是真的不愿意濛濛嫁进来。”  君陌寒敛了善意，严肃问他：“你是担心君慕会始乱终弃？”  “倒没有这么严重。”裴建东长长吁一口气，难掩无奈，“他照顾濛濛这么多年，可见他的耐心。往后的数十年，我也不担心他会对濛濛太差……我担心的是，濛濛。她自小被我放在寒城，除了偶尔跟我在浦江峡和东部居住以外，大多是跟我夫人相处在一起。她性子倔，也善良……这样的性子很容易被误会，容易受委屈。我不能守着她，护着她长大，而君慕做了……君慕对于她来说，太过美好。”  “我担心这些美好会在将来一一破裂……她曾经依赖过的人，崇拜过的人，一个一个地接着娶着别人，把对她的好全都拿去对别人。她又要如何自处？”  当两小无猜的感情掺合了别人进来，濛濛的自尊心受得了吗？裴建东真担心她会委屈地守着后位，孤寂一生。  “本王发现，这十几年来……你看人的本事是一点都没有进步！”君陌寒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放心：“君慕是本王看着长大的，他的为人如何，本王很清楚！本王也可以清楚地告诉你，你所担心的事，都不会发生！”  裴建东怔怔看着他。  “君慕自九岁登基以来，立后的奏折从没有间断过，纳妃的奏折更是一年比一年厚！可是你看看，这些年来……寒城多了人吗？他有跟别的姑娘接触过吗？”  君慕的耐心遗传于君陌寒。当初君陌寒是怎么等言羽熙的，他就用什么样的心情等着濛濛长大。在等待的过程中，他没有看过任何人。所以君陌寒可以笃定，“他往后不会再娶！”  “不会再娶？可是，君慕的身份……”裴建东有些不相信。  “你小看了君慕，也小看了濛濛。”君陌寒从没见过挚友这么担心，不免话多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