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八章

    濛濛倏地站住，双眸沉沉看着他，“我在皇宫生活过，我知道宫墙内的生活；这些在我没有选择你之前我就体会过！所以往后我不会怨你，不会怪你！而且……能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有什么好遗憾的？”  爱恨纠葛，多少人爱而不得，最终成了深深的恨。既然现在的她可以拥有，濛濛便不觉得遗憾。  这是她一次在他面前提到“喜欢”这样的字眼。君慕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吻，“不管你怎么想，该小心翼翼还是要小心翼翼的。”  这份感情很纯很真，必须要小心呵护才能完好。君慕不希望两人之间有裂痕。  濛濛不知他的小心思，羞涩低头，粉唇弯弯，“小心翼翼什么呢？试探我？问我想不想过这种宁静的田园生活？不可能的！君慕哥哥，我生在裴将军府，这样的生活在我出生那天就已经不可能了。就算我不嫁入皇宫又能怎么样？我会选择这样的生活吗？这样的生活看似很美好，倘若你让我这样过一、两个月，或者我会觉得很惬意，很自在！但你让我这样过一辈子，我办不到。”  “我是将军府里头的大小姐，我娘把我保护得很好，女儿家该学的东西，她什么都不让我学。抛开太傅教我的东西，我什么都不会。不能谋生，也不会阿谀奉承别人……难道真的要一辈子耕田织布吗？”濛濛笑笑，“光是想着就恐怖！”  “不过是问你一句，怎么解释这么多？”就算濛濛真的选择那样的生活，君慕也不会允许的，怎么可能放手？  “不算是解释吧，我心情好，多说了几句。”濛濛牵着他，缓缓朝前走。  君慕顺着她，“那你还有什么没说？”  “还有？”濛濛想了想，停住道：“还有就是……如果我没有选择你，我爹大概也会给我选一个官宦子女。他家世也许没有裴将军府显赫，也许要倚仗着裴将军府脸色。也许会比你更甚……对我更加小心翼翼。细想一下，跟这样的人在一起，也觉得恐怖！”  “为什么？”他问。  濛濛声音淡淡的，“因为他忌惮的是裴将军府的权势，喜欢的是裴将军府带给他的利益。一旦我失去了利用价值，怕是我的后半生就毁了。”  君慕细细想着，依照裴建东的脾性，他确实会这样选择。濛濛高嫁，他会担心君慕对她不好。只有下嫁给一些比他官职低的官员，他才能掌控。  裴建东习惯掌控千军万马，濛濛的婚事脱了他的控制，也难怪他一直对君慕这么戒备，不看好。  “你倒是看得透。”  “事关自己，当然得看透！君慕哥哥，你也别怪我说得直白，其实我跟你在一起……除了我父亲的原因之外，还有一部分是我自己的原因。我不愿意过被我父亲安排好的生活，也不愿意跟一个陌生的，不喜欢的人在一起。所以我才擅自做了主，跟随自己的心。”濛濛向来活得恣意，利弊得失她一一看透。  裴建东不喜欢她高嫁，她不在意。旁人说她高攀君慕，她也不在意。之所以把自己心里话全部说出来，是因为她独独在意，君慕是怎么看的，会不会跟旁人一样，认为她是为了为荣华富贵？会不会跟旁人一样，认为她是害怕下嫁给一些鲁莽的人？  天色渐晚，她身后的小河渐渐亮了起来，花灯盏盏、人潮涌涌。在这热闹和喧嚣里，君慕只看得到她，只看得见她明亮坦然的双眼……  把她纤细的身子拥在怀中，君慕语气温和，“我有心，很多事情不需要你这样跟我解释，我会用心去感受。”  她聪明，就算不嫁他，也会有办法嫁一个疼爱她的郎君。更重要的是，濛濛的眼睛不会骗人。她喜欢他，在意他，眼中只有他……这样的眼神君慕当然注意到！  濛濛推他，“好多人呢。”  “没人在意的，也没人认识我们。”君慕搂着她不放手，“再抱一会，晚些带你去放河灯。”  “看在河灯的份上！”濛濛道。  “我已经沦落到跟河灯争宠了吗？”君慕问。  她没有回答。  河岸上不停有人兜售河灯，濛濛选了两个，领着他到河边，把其中一个递给他，“我们一人放一个，一人许一个愿望。”  愿望多了就不灵了，所以她只挑了两个。  小小莲花灯中间燃着蜡烛，微微发烫，君慕虔诚捧着灯，闭眸片刻，尔后放入河中。  濛濛双手合十，嘴里念念叨叨的，听不真切。  等她把何等放下，他忍不住问：“许了什么愿？”  “你呢？”  “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君慕目光灼灼。  “年年有今日，风调雨顺吗？”今年的气候确实不错，没有听到有什么洪灾和旱灾，濛濛没体会到他各种深意，撩着裙摆往河岸上走。蓦地，她脚步一顿：“君慕，人家这个夏节是祈求五谷丰登的，你瞎许的什么愿望？”  年年有今日，从他的目光中读出，大概……指的是今天在马车里的亲密，以及今夜的拥抱吧？亏她还以为君慕贵为一国之君，会为黎民百姓祈福，希望年年风调雨顺呢！真是高估了他！  终于想明白了，君慕失笑，他还以为她假装不懂呢。“我的愿望有什么不妥吗？”  “没有！”濛濛气得直直朝前走。  君慕几步追上她，“你还没告诉我，你的愿望呢？”  濛濛小跑着远离他，“我才不告诉你呢，说出来就不灵了。”她的愿望，也自私地跟黎民百姓没有关系。  “会灵的！”君慕自言自语。  两人还算有良心，往客栈赶的时候，特意买了两盏漂亮的花灯给君倾城。  君倾城开心地接受了！  这小镇过去，都是各具风情的城镇，言胤澈有意让萧碧琪休息，君慕正好带着君倾城和濛濛两人四处闲逛……本来十天的路程，足足走了半个多月才到。  君倾城一头扎进言将军府，累得手指头都不想再动。  言将军府数十年如一日，不管君慕他们什么时候回来，里面的陈设都没有变过，羽园是言羽熙的院落，君慕和君倾城她们有自己的院落，只是这几年言将军府开辟的新院落多了，濛濛一时找不到地方安置……客房，君慕不愿意她去，新的院落，又暂时没有闲置的。  君倾城便很大方地在自己院子收拾房间给濛濛住。  这座府邸，是濛濛一直梦想着要来的。这是属于曾经大燕国的建筑，属于数百年根基的言将军府，盼了许久，等她真的住进来，竟没有心思再去细细追查。因为这座府邸里头住的人，都是她熟悉的人。  好像一时间，这百年府邸跟她的距离拉进了许多，不用再用心查看，濛濛便能感受到这座府邸里头的温情，感受到这百年沧桑。  晚膳时，她多嘴跟君慕说了几句，惹得众人大笑。  言锦渊看着她，越来越觉得喜欢，“明日让慕儿带你到镇国王府去，看看那里还有没有你说的温情。”  “明天去吗？”濛濛问他。  君慕细心给她和君倾城两人剔鱼骨，“我们要在京城小住一段时间，再启程到衡城，你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反正他出来的时候，君陌寒给了他四个月的时间。  从京城到衡城只需要六、七天，除开路上的时间，他和濛濛还有将近两个月游玩呢。  “言将军府比镇国王府好玩多了，镇国王府都没有人！”要不然她也不会到言将军府来住，君倾城抿唇，“只有我母后喜欢镇国王府。”  言羽熙和君陌寒很多回忆都在镇国王府，她的感受当然跟旁人不一样。濛濛想，现在她也觉得寒城里的熙宫很好！因为那儿有她和君慕、君倾城等人的回忆。  倏日，君慕先带她去逛言羽熙名下的兰亭阁。  兰亭阁冬暖夏凉，在这炎炎夏日里格外舒爽，濛濛只待了片刻就喜欢上，“当初大燕国的皇上肯把这个避暑圣地赐给你母后，真是舍得！”  “放眼京城，大概最凉爽是这里了，当初这个地方可是各宫娘娘的夏日圣地，是当年卿鸾公主开了金口，那皇上才割爱赐给母后的。”  满满的竹园，阳光照耀不到，房子底下是蓄水池，在夏日里发出阵阵清凉，君慕笑了，“你如果喜欢，晚上就在这里留宿，我让人给你收拾一间客房。”  “可以吗？”  “母后把这里看得很重，若是旁人，肯定是不行的……”君慕卖了个关子，意味深长道：“但是你嘛，看在我的面子上，母后不会怪你的。”  据说，当年君陌寒和言羽熙两人不是在镇国王府小住，便是在兰亭阁小住。这两处地方，言羽熙都不让人随便进来。可见这两处地方在她心中的位置。  濛濛沿着卵石小路朝前走，一本正经：“这里的回忆属于镇国王爷和镇国王妃，我不会来打扰！今天到这里一游，我也不会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这是尊重！”  “我们到镇国王府去吧？”她说。  “好。”  镇国王府跟兰亭阁完全不一样，重兵把守，才进门就已经感受到压迫感。亭台楼阁，跟现在慕言国的建筑风格大同小异。厢房，濛濛没有兴趣参观，她直接就绕过正厅，来到后院。  只是才到后院门口，她就停住了脚步。“君慕哥哥……”  君慕牵着她，掌心温热，“别怕，濛濛，跟我进去上柱香。”  后院的正门口，是宗祠。是君氏一族的宗祠，难怪君慕要把这里留到最后，难怪他会带她到兰亭阁先参观……  一个一个灵牌，端端正正立在上方。濛濛似乎能看到他们的面容，严肃又慈祥地看着他们。  宗祠内香气缭绕，她一颗忐忑的心，瞬间就安定下来。  君慕把燃着的香放入她掌心，“濛濛。”  濛濛规矩跪下，上香，磕头。她追寻大燕国的痕迹，追寻镇国王府的起源，更多是因为君慕。因为喜欢他，才想对他的家族更了解一些！  她以为只有深入了解过这些地方，了解过镇国王府，才能理解君慕身上的责任感，理解他治理天下的那份心。  可是现在濛濛才明白，不是这样的！追寻任何古迹，哪怕她看得再多！也比不上这满满一室牌位来得震撼！  这里每一个人，都为这片土地而生，亦为这片土地而亡。他们的鲜血就洒在边疆的战线上，他们的生命就停在鲜红血泊之中！  君慕又有什么理由，去推脱开他身上的责任？君慕跪在她身旁，跟她并肩。这气氛太压抑，他什么都没有说，也什么都没有做。但在濛濛心中，这无疑是一种肯定。  如果不是肯定了她，君慕不会带她进宗祠。小小的柔荑扣住他的手，“君慕哥哥，你日理万机，往后漫长数十年，你很有可能会为了国家大事而忽略了我。但我会试着去理解，去包容。我会慢慢长大，跟着你的步伐，跟着我爹的步伐，一起帮你们守着这片土地。”  如果君慕注定万人之上，那为他母仪天下又如何？  君慕望着她的眼，“委屈你了。”  濛濛摇摇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两人在宗祠出来，立即就有人来报说，有个人想见君慕。  濛濛蹙眉，“不请他进来吗？”  “他肯定不愿意进镇国王府的。时隔多年，我都没想到会在京城碰见他。”君慕深深一叹，捏捏她的脸，“濛濛，我命人送你回言将军府，你先跟倾城玩一会，我出去一趟。”  “很重要的人吗？”濛濛有些担心。  “是我的……兄长。”他声音极轻。君陌寒只有一个儿子，那就是君慕的堂兄。他那么多堂兄，濛濛只见过一个君烨枫，是萧碧琪生第一胎时见的。至于君烨钰……他疯疯癫癫的，因着言思的原因，她也听说过一些。若是这两者，君慕不可能避着她。  “是那个……大燕国最后的帝皇，君烨华吗？”  君慕眸色幽深，“是。”  自衡城一别，他就没有见过君烨华，这次他不请自来，君慕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事，所以不敢贸然带着濛濛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