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山鬼之恋（六)

    第二天一大早就听说墨将军死了，死状极惨，像是被某种凶猛的野兽撕碎了身体，面目全非，到现在为止，一条胳膊还没能找到，坐在屋子里的山鬼听到小丫鬟谈论这个消息时，手里的梳子直接掉到了地上，起身就往外跑去，突然一个身影挡住了她的去路，一把将她搂到怀里，那人蹭到她耳边说道：“小仙女，想死你了，我现在就带你回家！”山鬼面无表情的说道：“是你杀了墨将军？”苏旭如无其事的说道：“是他先不守信用的！你是我的，我不允许任何人抢走你！”山鬼掰开苏旭的双手，声音不带任何情绪的说道：“苏旭，你不该这样做的！”苏旭瞬间拉下一张脸来：“你喜欢上他了？”山鬼避开了苏旭的眼神：“这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苏旭轻哼一声：“哼……这样，他就更该死了！”挑起山鬼的下巴说道：“抢了我的东西，他就必须得死！”山鬼不住的摇头：“苏旭，你变了！”苏旭一脸的不可置信，张开双臂在山鬼前转了一圈，笑着问道：“有吗？我怎么不知道？”山鬼冷冷的说道：“金钱与财富已经蒙蔽了你的双眼，你再也不是初见时单纯的少年！”苏旭立即沉下脸来：“够了！你懂什么，我做这一切，不都是为了让我们能够过上好日子吗？”山鬼握住苏旭的双手：“放手吧！以你的血肉之躯，控制不了大地赐予的力量，你现在这样做，无异于玩火自焚！”苏旭沉着一张脸一把抱起山鬼直接回到了苏府，什么话也没留下就离开了。

    苏旭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手里的石头发起了火：“我变了，那不也被逼的吗？你以为我不想过无忧无虑的生活，可是老天爷给过我这样的机会吗？”靠这门板瘫坐在地上，恍惚间就看到这样一个低矮的草房里住着这样母子两人，女子生得一张漂亮的脸蛋，曾是黎都最大妓院里的花魁，可偏偏爱上了一位将军，还怀上了他的孩子，将军战死沙场，女子坚持要生下小孩儿，不久之后就被赶出了妓院，女子靠这先前的积蓄来到一个小乡村，生下了一个小男孩，孤儿寡母，生活实在艰辛，女子不得不重操旧业。小男孩一天天长大，被邻居们嫌弃，说长道短，常常被同龄人群殴，他们有这样一句顺口溜：“有娘生，没爹教！”有一次，小男孩实在忍不下去了，就上去和一群人拼命，最后被打得鼻青脸肿，他的母亲带他回家后，哭着帮他上完药，后半夜还是被一个醉汉带走了！苏旭小小的心灵里从此种下了恨的种子，他下定决心，要成为最厉害的人，得到至高无上的权利，拥有无尽的财富，将那些曾经欺负过他的人踩在脚下，尽情的践踏他们的尊严，将他受到过的伤害十倍、百倍的还给他们……

    往后的半个月里，山鬼再没能见到苏旭，只是偶尔从小丫鬟们口中听到，哪个城里哪家员外再次意外身亡了，死相何惨，大家都以为是野兽作祟！但现在的她又能做什么呢？山鬼苦笑着摇摇头：“爷爷，山鬼真的错了！我该怎么办？”天空依旧白云朵朵，没有为离开的人掉下一滴眼泪，芸芸众生，多了谁少了谁，时光都看不见。

    终于有一天，苏旭再次来找山鬼，半个月没见，苏旭眉宇间多了一丝黑气，两鬓竟已长出了白发，一副未老先衰的样子。山鬼看到这样的他，慌了，直接扑上前去，苏旭抢着说道：“小仙女想我了？这么多天过去了，应该已经忘了墨将军了！”山鬼慌忙说道：“苏旭，你不能再使用我的法术了，它已经开始透支你的身体，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苏旭不屑的说道：“少在这儿吓唬我，拥有内丹的你们能获得不死之身，为什么我们就不行？小仙女，等我赚够了钱，我们就做一对神仙眷恋，不问世事，好吗？”山鬼赶紧说道：“只要你愿意，现在我们就可以离开，我不在乎权利，更不在乎金钱！我们可以回到森林，也可以四海为家！苏旭。”声音中带着恳求，苏旭挣开山鬼的手：“可我在乎！我会老，会死，我害怕自己陪不了你到天荒地老！那样你会有多么孤单，你能想象吗？”

    山鬼带着哭腔说道：“苏旭，别怕，只要我们是真心相爱的，我就一定会在你每一世的轮回中找到你！”苏旭苦笑着说道：“每一世？即便是这样，我还是要经历生老病死！这种痛，是你们永远都体会不到的！”说着一甩衣袖，严肃的说道：“好了不用说了，今天来找你，还是为了谈成一笔生意，你准备一下，我们马上出发！穿的漂亮一点儿。”山鬼重新坐到窗前的摇椅上：“不，我不会再帮你了！”可苏旭翻脸比翻书还快，前一秒钟还亲切的喊着小仙女，后一秒钟就拉下一张脸来：“这可由不得你！”随即施法将山鬼打晕了，强行带到马车上！听说这一次的生意伙伴是鹿尚城的某位富贾，此人出了名的贪婪好色。

    一路的颠簸，山鬼终于醒了，自己就靠在苏旭的腿上，山鬼刚准备起来，抬头揉了揉太阳穴，突然向前一个趔趄，只听得一声马嘶，马车停止了前进，苏旭厉声问道：“怎么了？”却没能听到车夫回话，苏旭斥骂道：“废物！”一把掀开帘子出了马车，才发现车夫心口中箭，此时已经躺在血泊中，瞪大了双眼，没有了呼吸。上百个山匪将他们团团围住，苏旭直接跳下马车，二话不说就双手掐诀，浓浓的大雾聚集成各式各样的雾魂，咆哮着冲向众人，一时间血肉横飞，山鬼吃力的掀开帘子，就看到了眼前的惨景，才发现苏旭居然依靠着雾魂吸食凡人的精气，瞬间恍然大悟，大喊着制止苏旭：“苏旭，快停下来，你这样会害死你自己的！”苏旭并没有理会山鬼，继续享受着他的饕餮盛宴。山鬼跌跌撞撞的从马车上下来，哭着喊道：“苏旭，你快停下来！苏旭——”只见眼前的一百来号人停止了挣扎，一个接一个瘫软了下去。山鬼泪流满面，忍痛划破自己的手腕，蘸了自己的鲜血在地上画出一个古老的阵图，哽咽着念出复杂的咒语。

    随着咒语的念出，瞬间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天空中乌云密布，滚滚雷声，闪电肆虐，越来越近，一道闪电自天际落下，不偏不倚的打在苏旭身上，苏旭张开的手臂僵在空中，瞪大了双眼，随即一声惊雷，震耳欲聋，又是一道闪电，一个黑色的珠子从苏旭头顶升了上来，在闪电的反复击打下，缓缓散尽周围的黑气，那是一个个充满怨气的灵魂，苏旭缓缓转过身来，右手指着山鬼，嘴角噙着一抹微笑，低声说道：“你终究还是动手了！”良久之后，珠子恢复先前的洁白无暇，飞回山鬼手中，很快融入山鬼的身体，天空中的乌云渐渐散开了，风也停了！山鬼忙不迭的跑到苏旭身边，将苏旭搂到怀里，哭得一塌糊涂，苏旭咳出一口血来：“最后还能看着你，我苏旭死而无憾了！”沾满血污的右手抚上山鬼的脸颊，嘴角还在不蹲溢出鲜血，断断续续的说道：“我……我苏旭……这一辈子……最快乐的时候就是和你一起在森林中度过的日子！咳咳……太累了……尘世间的……勾心斗角！咳咳……”

    山鬼慌忙帮苏旭擦着嘴角好像永远也流不完的鲜血：“和你在一起的日子也是我最快乐的时候！”苏旭笑着说道：“对不起……咳咳……我没能给你富足的生活……咳咳，下辈子，我一定……一定……”说着就合上了双眼，脑袋一歪，右手无力的垂了下去，左手也松开了，一个沾满血迹的石头滚落在地，山鬼捡起那石头，仰天长啸：“不——苏旭——”身后的一众雾魂开始躁动不安，红着双眼，咆哮着冲出了森林。

    在卿华宫的卷宗上有这样一则记载：来自山野深处的野兽，为了报复人类，冲进了鹿尚城，一日之间，尸横遍野，历经无尽繁华的鹿尚城几乎灭城。上天有好生之德，一位白衣天神飘然而至，靠这手里的神鞭，拯救了鹿尚！这确实是真的，因为现在在鹿尚城最繁华的地段，还能看到这位天神的雕塑，他的故事也被世人传颂！可不为人知的是，这位天神就是曲洛，当年他只是奉冥主之名，到鹿尚城接一个人，没想到来晚了一步，山鬼差点儿酿下大错！

    曲洛来到山鬼身边，低声说道：“劫数已尽，尘缘已了，也该回去履行自己的职责了！”山鬼无助的看着曲洛：“什么才是我的职责，我没能守候自己的家园，现在甚至还亲手杀了自己最爱的人，我还有什么职责？”曲洛长长的叹了口气说道：“苏旭的出现，只是为了替你渡劫，当你下定决心，夺回内丹的时候，你就已经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大义！有些人的出现，就只是为了让你成长！走吧，冥主在等你！”就这样，山鬼进了冥穴，成为青冥殿前四大护法之一的雾仙，四大护法说白了就是冥主的弟子！一切似乎都是这样的顺理成章，却没人知道，从苏旭和山鬼第一次见面开始，曲洛就跟在山鬼身边，一直陪着她成长，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喜欢上了山鬼！但曲洛不说，山鬼当然也不可能知道，转眼已经过了一千多年，曲洛依旧隐藏得很好。

    玉涯风痴痴地看着手里的石头，喃喃问道：“为什么让我看这些？”曲洛平静的说道：“我以为你会问我，为什么你能看到这些？”玉涯风接着问道：“为什么？”曲洛背起双手，面向天边西沉的半弯月牙，意味深长的说道：“因为在你这具皮囊里埋藏的就是苏旭的灵魂！是你给了山鬼这一千多年的痛苦！”玉涯风垂下了眸子，嘲讽的说道：“原来是这样，经过无数次的轮回，我早已不是苏旭了！”曲洛轻轻地笑了：“你以为你喜欢上七七只是意外？你错了，那是你的宿命，还记得你在树洞中信誓旦旦许下的誓言吗？你和山鬼同时喝下了秋水寒潭的水，那誓言已经深深烙印在你们的灵魂中，无论沧海桑田，都是抹不去的！”玉涯风低下头：“我的每一世都没有爱人吗？”

    曲洛笑着说道：“就你这样的人也配得到爱吗？”说着就举起右手，随即掐诀，晶莹剔透的石头立即飞回曲洛手中，冷冷的说道：“这一次，你将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我不会让你再次出现在山鬼面前，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你灰飞烟灭！”一条蛇皮鞭霍然出现在曲洛手中，玉涯风缓缓闭双眼：“前世之因，后世之果！如果这样能够结束两人之间彼此的折磨，我玉涯风无怨无悔，你动手吧！”曲洛面无表情的扬起鞭子，带着雷霆之势抽向玉涯风，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飞上前来，双臂环住玉涯风的脖子，鞭子直接落在山鬼身上，玉涯风和山鬼直直的飞了出去，山鬼喷出一口鲜血，洒在玉涯风似雪的白衣上，曲洛不禁失声喊道：“山鬼——”

    山鬼在玉涯风耳边低喃道：“对不起，苏旭，是我食言了，我一直没有去找你！”说着两人重重的跌在地上，玉涯风赶紧扶起山鬼：“我已经不再是苏旭，历经数不尽的轮回，你和苏旭的缘分早就尽了，忘了他吧！”山鬼苦笑着抬起手抚上玉涯风的脸颊：“是啊！物是人非，还是这张脸，可你却再也不是他了！咳咳……”鲜血不要钱似的从山鬼嘴角溢出，曲洛慌忙落地，从玉涯风手里抢过山鬼，满眼的柔情带着几分自责：“我让你回冥穴，你怎么就是不听！”山鬼勾勾嘴角，露出了难得的微笑：“曲洛师兄，谢谢你这么多年对我的照顾！咳咳……”曲洛急切的说道：“别说话，我现在就带你回去！冥主一定有办法救你的。”说着两人就消失在夜色中，留得玉涯风呆呆的坐在那里，今夜注定无眠！这一切，究竟谁对谁错，又有谁能够说清楚呢？问时光，时光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