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 天地有鸿炉，猴子做丹丸

    人生最悲惨的，莫过于纵然亲朋满座，却每个人都在想你死。  而一旦一个人混到了这般田地，他不仅会害惨自己，还会害苦真正会对他好的人。  就像此刻的孙悟空与唐僧。  土地公看着唐僧的眼神仇恨度若算是厌恶程度的话，那当他看向孙悟空，简直就是恨不得他马上死掉一样。  站在原地盯管一阵儿，眼神警告唐僧不要乱走，土地公打了个哈欠，转身钻进土地不见了。  唐僧知道土地公只是表面不见，一旦自己这边有个风吹草动，身为当地土地公、五指山山神，他一定会立马知晓。  于是，唐僧干脆不动，靠在一块石头上，对孙悟空问道：“你究竟怎么做到的？竟然能让土地公恨你恨成这样，仿佛巴不得你死一样。”  “呸！一个毛神，也敢跟俺老孙使脸色，等我出去，一棒打死他！”孙悟空听到土地公，也是牙关紧咬，恨得不行。  “究竟怎么回事？”  孙悟空抬头望向天，怒目圆睁，“还不是那些可恶的神仙，不仅压我五百年，还要我每日吃喝铜汁铁球度日！那可恶的土地毛神，就是专门负责往我嘴里塞食的混蛋！我忍了他足足两百年，受尽他冷嘲热讽、狠辣下作的手段，直到第两百零一年，我再也忍受不住，用头猛地撞飞了他！从此，他就开始视我为仇，一心置我于死地！距今我已经整三百年再没吃过一口饭……你说，他恨我，就是我错吗？”  唐僧沉默下来。  是啊，大闹天宫的孙悟空也许有诸多不对，但那是另一件事。  被压五指山后，吃铜汁铁球是惩罚。但和土地公的恩怨便是另一件事。  如今看来，这土地公也是个占山为王、横行霸道的。  唐僧叹气一声，只觉得这一趟西天取经之路，怕是顺利不到哪去。  孙悟空见唐僧没有和别人一样的苛责他，眼神里多出了一丝暖意，他好奇问向唐僧：“你可会什么功夫或仙法吗？”  “功夫我不会。但仙法倒是有一个，是从观音姐姐那里学来的，如来神掌。”唐僧回答。  “如来神掌？！”孙悟空一听来了精神，欢喜叫嚷道：“你这人怎么这般糊涂！那如来神掌威力无边，俺老孙当年何其威风？天兵天将无一是我敌手！可最后还是被压在这五指山下。若非这如来神掌，谁能胜我？”  “你既然会如来神掌这一神通，何必还怕什么山神土地？一掌结果了他！然后赶快帮我取下山顶封印，我好保你去西天取经。”  唐僧闻言挠头，面露难色，“不好吧？”  “怎么？见不得血？你们这些和尚就是心肠软！须知，降妖除魔，怎能不死人？”孙悟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但唐僧却不和他一样看法。  唐僧说：“上天有好生之德，绝不轻易杀生。恶去则善显，坏人改正恶习也能做回好人。除非是十恶不赦、罪大恶极之人，否则还是不杀生的好。”  “哼！你们这些和尚，就喜欢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活得一点也不痛快。”孙悟空撇嘴。  “痛不痛快，和杀不杀生有什么关系？——而且你也已经是我的徒弟了，这害杀的事情，也是不可再做了，知道吗？”  无论是穿越前的张勇还是穿越后的唐僧，都十分仁善慈悲，别说杀生，鸡都没杀过一只。  孙猴子又开始不耐烦，哼哈两声，“知道了！那你就干脆把那毛神打晕，这样总不犯杀生了吧！”  嗯，杀生倒是不犯了。只是……  “我拿什么来打晕一个神仙？”唐僧摊手苦笑。  “如来神掌啊！”孙猴子觉得自己都快疯了。  但真正让他疯的其实是接下来这句话。  唐僧很不好意思的说：“如来神掌我只是刚刚得到，还没开始练呢。”  “……”孙悟空。  “……”唐僧。  “你闭嘴！”孙悟空。  “我没说话。”唐僧。  “你别理我！”孙悟空。  “没理。”唐僧。  “天啊！”孙悟空仰天长啸，“俺老孙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唐僧也仰头望向天，嘴角流露出微笑，轻声喃喃着，“我也苦，可是我不说。嘻嘻。”  孙悟空发泄完暴躁，转头古怪的看向唐僧，他从唐僧的眼神里看不到悲伤、畏缩、绝望，他的眼神始终都保持在一种诡异的平和，就仿佛平静时候的海，从海平面上，永远看不见内里的漩涡。  可海最可怕的，就是那些让人无法知道的漩涡。  孙悟空突然感到一阵泄气，想着看不透唐僧这件事，是自己的火眼金睛退化了吗？还是……  他突然间的意兴阑珊起来，趴下去的头，藏起显露出无助、绝望的眼神。  “那俺老孙就等死吧。反正也早就不想活了。”他说。  唐僧听出了孙悟空此时语气里的不一样，尽管是在假装暴躁的语气，可唐僧一下子就听出了，那里面深藏着的绝望与凄凉……  唐僧并没有看到刻意藏起来的孙悟空的双眼。但他仿佛知道孙悟空现在怎么了。  哀莫大于心死。  他心里，有伤。  “能和我说说吗？有关你的悲伤。”唐僧问向他。  “悲伤？你以为我是谁？我可是堂堂花果山水帘洞美猴王齐天大圣孙悟空！”孙悟空大声吼叫，  “俺老孙有个屁的悲伤！”  唐僧知道他不想说。  “……你说，今天会下雨吗？”唐僧看向晴空万里的蓝天。  “你有病吗？这种天气会下雨？”孙悟空语气一如既往的刻薄。  但唐僧并不在意，他似乎已经有一点明白孙悟空的刻薄了。  “是呀，还真是让人遗憾。”唐僧依然看着蔚蓝的天空。  “怎么？你很喜欢下雨吗？”  “嗯，从小就喜欢。”唐僧点头，微笑起来，“我知道有许多人不喜欢雨，因为雨水从天上落下来，就仿佛眼睛里流淌下来的泪，看起来让人那样的悲伤，那样的狼狈。”  “……可是呀，我很喜欢雨。我觉得雨水落在我身上的时候，仿佛朋友拍打我的手，有时轻一些，有时重一些……雨一点也不让我感到悲伤，就算是正在悲伤的时候，看见雨在帮我流泪，我也感到好开心。我好喜欢雨，尽管在世人的眼里，它代表的是悲伤。可是，比起晴朗的天气，下雨天似乎更珍贵更稀少一点吧？”  “别害怕雨，别害怕悲伤……你说呢？”  孙悟空沉默的听着，未置一词，就仿佛，睡着了一样。  真的睡着了么？  唐僧依然望着天，……就让他睡着了吧。  ……………………  封山道人回来了，背着一个很大的药箱。  见到唐僧老神在在的坐在那里，全无恐惧甚或悲伤的神色，他面色古怪的笑出来，“你倒是个老实人。”  说完他没再去管唐僧，或许只是一时感慨。  接下来，他从药箱里取出各种奇形异色的草药与怪石，绕着一鼎赤黑色的炼丹炉布置起来，偶尔的，还会拿出一些零碎药渣一样的东西，放进药箱里取出的小小炼丹炉中，一阵文武火候，炼制成不知名的丹丸，随后，再将这些丹丸一同放置进大炼丹炉中。  唐僧在一旁看得好奇，忍不住问：“你在干什么？炼丹？”  身为一个二十一世纪穿越过来的现代人，唐僧是完全没见识过炼丹这种事情的。他虽然有着商人的沉稳与谨慎，但骨子里仍然不失热血男儿的冒险与对世界未知的新奇。  封山道人回头看了唐僧一眼，又笑出来了。因为唐僧此时的眼神让他想起年少时的自己，一双大眼睛里装满了对炼丹术神奇的好奇与渴望，就像初生不久的婴儿渴望走路，就像寒窗苦读数年的学子渴望中举。  也许是一个人孤独的太久，难得遇上一个人，又恰巧有几分臭味相投……  尽管山中无甲子，  但能说上几句闲话，也还不错。  可能因为这样吧，封山道人回答了唐僧的好奇，语气还少有的没再那么冰冷，“还不到炼丹的时候，现在只算是备药。”  “哦……”唐僧觉得心有些痒，他是一个很好学的人，什么新知都想学一下。若不是生命有限，他可能会毫无选择的学全整个世界里所有的知识。  当然，这不可能，人生苦短，不过百年，能专精一二，已是难得。就好像经商，从一开始学会，张勇就一直没有扔下，生活里方方面面，就算不是做生意时候，也一样保持着身为生意人的专业精神与素养。  真不喜欢，就根本不会去学。张勇是这样的人。  既然喜欢，那就和赚钱没关系，而是喜欢去做到去完成的事情。张勇是这样的人。  张勇从来都不讨厌做生意的人，他只是不喜欢那些不入流的假装会做生意的生意人，也就是骗子。  其实骗子也是一个很空泛广博的词，张勇认知的更加深刻，并不相同于市面上对骗子的注解，只是有相似，但不全相同。  “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地方？”唐僧朝封山道人问去。  封山道人摇头，脸上透露出一丝无奈，“你会炼丹吗？”  “不会。”唐僧老实回答，但依然不肯放弃，“但我愿意学。刚开始就算做些添柴生火的粗活也没问题。”  唐僧真的很爱学习。  ……嗯，也有可能是此时无事可做，闲的。  封山道人古怪的盯着唐僧，盯了好一会儿，仿佛唐僧眼睛里能长出花来一样。  并没有。  他很认真的问唐僧，“你知道我要吃你的唐僧肉吧？”  “嗯。”唐僧点头。  “我准备炼丹炉的速度越快，你和那只猴子死的也就越快。这个你知道吗？”  “知道了。”唐僧点头。  “那你还坚持帮我烧火，助我炼丹吗？”封山道人问。  “当然。”唐僧再三点头。  “是想跟我耍花样吗？不过无所谓。你可以过来帮忙了。……还有，你绝对会死，而且必死无疑。”  唐僧脸上挂起微笑。  添柴生火。  孙猴子无力的趴在地上，木然瞧着跟在那里瞎忙活，一脸是汗的唐僧。  猴子想：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会被蠢死的呀。  只是，  唐僧真的蠢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