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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大早,叶宁随云河县的几位官员考察了水灾现场。云河县,是以当地一条名叫云河的命名的。这条云河是当地的母亲河,云河县的百姓祖祖辈辈都是靠着这条河流生活。由于这里地质松软,加上人们乱砍乱伐,不注重植被保护,所以造成了水土流失严重,因此导致了泥沙淤积,河床升高,使云河形成了“悬河”。
叶宁负手冷眼望着云河泛滥的荒凉场景,一个基本成型的计划已经在心里逐渐形成。眼下,至于这个计划中的漏洞和不足,还需要细细推敲弥补起来。她命侍卫从浑浊的云河里打捞上来一桶水,然后她亲自对这桶水做了仔细的研究。水中所含泥沙的成分很大。除此之外,她还在泥沙里发生一种黄灿灿的很细小的颗粒,如果不仔细看很难发现这种矿物。她瞬间眼睛一亮,心中想到一个可能,不过因为还没有得到证实,她便命人将那桶水带了回去。
早上到现场考察,叶宁只让通判知事雷霆峰和几个官员陪同,知府严正便去了衙门处理其他事务。考察完现场,叶宁在几个官员的陪同下直接去了衙门。一看到钦差大人前来,严正立刻诚惶诚恐地出来迎接,面对叶宁时他脸色还是有些尴尬,毕竟昨晚自己的九姨太给他戴了绿帽子,这么丢脸面的事还被钦差大人撞到,所以他现在还是无法释然。昨晚他便吩咐下人将九姨太寸步不离地看守,生怕再跑出来做出什么丢人的事。
对于严正的尴尬,叶宁仿佛没有察觉一般。问了一些云河县受灾的情况,然后便吩咐严正和几个官员尽快将受灾人数和损失的财产尽快统计出来。之前那张受灾统计表单,她一看就发现端倪,不过是一张糊弄人的废纸而已。昨日已经见识过这位钦差大人果断干脆、雷厉风行的办事作风,当下他们连连允诺,不敢再出现什么差错。安排完事情,她便回了严府。
阳光极好,叶宁让秋霜搬了藤椅出来,独自坐在蔷薇花架下闻着花香,品着茶茗,格外的惬意。一头青丝如流云般随意倾泻在月白锦袍上。她微阖了眸子,长长的睫毛有阳光撒在上面,发出金灿灿的光芒。从蔷薇花架上投射下来的淡淡光晕映在她脸上,更显得肤如凝脂,莹白如玉。整个人散发出娴静清雅的气质。此刻正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耳畔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她不悦地蹙了簇眉头,然后睁开眼,便看到站在她面前的擎苍。此刻的他一身月白锦袍裹身,手腕处缚着剑袖,衣服领口和下摆处缀着淡淡的秋海棠。黑色瞳眸中闪着叫人无法捉摸的光华。此刻背光而立,所有的阳光都在他身后跳跃闪烁,而他容貌如画,俊美得仿佛是误闯入凡世的仙人一般。
叶宁静静看着,突然觉得这道风景比那满架正开得如火如荼的蔷薇还要吸引人。一时间心中的不悦也尽数消散。
“昨晚,谢谢你。”擎苍冷冰冰的开口。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的情绪,可是心里却犹如石子激起涟漪的湖面一般,久久不平。自从他失忆后,就患上了头痛的顽疾,每次痛起来就像是被针扎一般。昨晚他又发作了。本来对方完全可以趁他头痛发作时不费吹灰之力地杀掉他,可是对方没有,反倒替他封了穴道减轻痛苦。后来等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了床上。不知为何,他的心头萦绕起一丝暖意。以往头痛发作的时候,都是他独自一人承受着那头痛欲裂般的痛楚,而昨晚陪他的竟是这个自己打算置之死地的女人。在他的心中,这个女子诡计多端,心狠手辣,可是昨晚一事,他突然觉得自己根本不懂这个女子。
“不用谢我。我不会趁人之危。”对于擎苍会突然规规矩矩地感谢她,叶宁着实没有料到。对方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她一时有些不适应,于是垂下头不再看他。
“你放心,我不会再杀你了。”
冷不丁地听到这句话,叶宁惊愕地抬头,下意识地问出口,“那你怎么交差?”
杀手行业中,如果收了别人的订金就必须杀掉雇主让你杀掉的人。如果中途退缩,那便是犯了行规。是被人极不齿的。在绿柳山庄时,叶宁也听大师兄说过一些各行行规。
“我欠你个人情,所以不能杀你。”擎苍看了一眼叶宁,眸底闪过一丝星光,依然淡淡的口气,“到时,我让雇主砍下一条胳膊就事了。”只要砍下一条胳膊,就算违约的代价。失去一条胳膊而已,他不会放在心上的。
擎苍淡然的口气,却惊得叶宁直接从藤椅上跳起来。这个男人是不是真傻了?要失去一条胳膊还说得这么淡定!
“不行!”叶宁斩钉截铁地说道。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擎苍想说什么,动了动唇,却没有开口,而是将头转向一边。叶宁有些发窘,,她几乎想都没想,就断然拒绝了对方想用胳膊换她一条命的想法。她不知道为何方才一听到对方的想法,她的心就跟着猛颤了一下。她在心里说服自己,是因为像擎苍这般俊美阳刚的男子,如果失去一条胳膊,那就强烈地破坏了美感,所以她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
“你告诉你的雇主是谁,她的仇我跟他算清。”叶宁怒气腾腾地双手叉上腰,一双眸子带着特属于少女娇嗔。
擎苍看到眼底,突然心口莫名地被软化,像是被一双柔软手轻轻抚摸过一般。他掀起嘴角带了淡淡的笑意,“你该知道我们这行的规矩的。”杀手一行的规矩,就是不能泄露雇主的任何信息。
叶宁心口一滞,这条规矩她怎么会不知道,只是她不想让擎苍失去一条胳膊,所以有些有病乱投医而已。
擎苍略微一顿,张口欲说些什么,话音未出,他又蓦地合起嘴,随即轻摇了摇头,“以后,你多保重。”他看了一眼叶宁,神色复杂地转过身,然后大步地往前走。
看着对方就要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叶宁焦急地一跺脚,突然眉头松动,仿佛想起了什么,急忙大声道:“你有没有想过你当初为何会做杀手?”
前行的擎苍闻声浑身一震,然后缓缓转过身子,面色迷茫。叶宁问他的问题,他以为想过。可是每次思考的时候除了头会针扎般的痛,就是一无所获。他似乎是失忆了,当杀手以前的事他根本记不起来了。在他以后的意识里自己便是一个杀手。所以叶宁的问题他无法回答。
“我昨晚替你把脉,发现你脉象紊乱,似乎有什么阻在你的几处筋脉上。于是帮你检查了下,发现你后脑三寸三处有三枚金针,这三根金针虽然无法致命,但可以封住一个人的部分记忆。”
叶宁淡淡地说着,擎苍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如山雨欲来的天空。一瞬间,他许多事都想通了,为什么他会觉得自己失忆,以前的事想不起来。为什么他偶尔会犯头痛。原来所有的症结就在这三根金针上!
“这三根金针如果贸然取出来会有生命危险,我没有十足的把握。”叶宁有些黯然地开口。
擎苍沉默半晌,微微垂着眼帘,不知在思考什么。叶宁有些怔怔地望着他,她希望自己说出这些能够对擎苍有用,如果她没猜错的话之前的擎苍绝对不是杀手,所以有人才用金针封去他的记忆,目的就是不想让他记得以前的事。此人的心计也真够阴狠的作为杀手,就得绝情绝义,这跟行尸走肉没什么区别。如果一旦有情,那便离死不远了。看来给擎苍扎针之人必定对他恨之入骨。可惜,现在自己没有把握替他去除这三枚金针。
“保重。”正自怅惘间,擎苍重重地吐出两个字,然后毅然地转身离去。
叶宁站在原地,微风轻拂,蔷薇花淡粉色的花瓣落在她洁白如雪的衣衫上,煞事好看。她望了眼撒在地上的花瓣,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她在心中喃喃地说了两个字,“保重。”
叶宁所在的院落有厨房,又有专人伺候,所以午膳时她吩咐下去,这段时间她就在自己的院子用膳。吃饭不用面对自己的上司,严正自然也求之不得。午休过后,严正求见,将整理出来的受灾人数和百姓财产损失全都统计出来了。
叶宁一看之下,面色不由凝重下来,她没想到云河县的受灾影响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当下,她抚着额头,粗略算了下这次赈灾和治水患的官银总共只有三十万两白银,虽然银子不少,但是整条云河流域或多或少都受到了损害,所以分配下来就捉襟见肘了。于是她让严正联系当地的巨商富贾,准备组织一次善款筹集。
傍晚的时候,严正通知的商贾聚在了严府的大厅。严正按照叶宁的吩咐刚把筹集善款的目的说出来,所有人就七嘴八舌的议论开来,等到让他们捐款的时候,都是各种托词,有的说自己今年生意亏损,赔了不少银子;有的说自己的存款全都被洪水冲走了;有的说已经穷得将铺子田产变卖了。反正五花八门的理由编了一大堆。
叶宁身边的宝笙听得早都吹胡子瞪眼睛了。反观叶宁则一脸笑意盈盈,不恼也不火。旁边的严正看着叶宁一副笑吟吟的样子,就觉得后背发凉,身子发软。虽然和这个钦差接触时间不久,但他识人的本领还是有的。若是换作常人本该生气的事,这个钦差笑得越无害,就说明他的后招越厉害。本来他想着趁这次治水赈灾再发一笔,如今看来他以往侵吞官银的事不被这位钦差纠出来就算谢天谢地了。他可真不敢再得陇望蜀了。
本来他还在信中向董丞相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定能成功陷害这次的钦差,最好是自己侵吞了赈灾官银,然后将罪名安在这个钦差身上,让对方做自己的替罪羊。可惜自己算盘打得不错,就是没有意料到这个钦差太过精明明锐了,仿佛对方只消一个眼神,便能知道自己在打什么注意。如此一想他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此番,他只要全面配合钦差治水了,官银的事他是丝毫不敢觊觎了。
最后的赈灾筹款自然以失败告终。回院落的路上,宝笙一直撅着嘴,闷闷不乐,心里早将那些奸商统统骂了一遍。反观叶宁则是一脸的淡然无谓,仿佛这件事她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一般。
“少爷,那些奸商根本就是不想捐款,还找什么乱七八糟的借口。”宝笙古怪地忘了一眼叶宁,疑惑道,“少爷,他们不捐款,你怎么都不着急,不生气啊?”
“你都说了他们是奸商,无奸不成商。你还指望他们能主动大出血啊。”叶宁转过头,冲着宝笙莞尔一笑。
“少爷说得对。不过……”宝笙垂头若有所思,然后惊喜道,“少爷,莫非你有什么法子?”
“是有一个法子,保证他们能乖乖地将银子双手奉上。”叶宁狡黠地眨了眨眼睛,故意卖了个关子,“天机不可泄露。”
宝笙却是不依不饶,快跑几步拽住叶宁,有些撒娇道:“少爷,你就告诉我吧。”
“现在我可不会说的哦。”叶宁用纤指在宝笙额头一点,粲然一笑道,“你还是留意明早我让严大人贴出的布告吧。”
“布告?”宝笙有些疑惑。
“你想知道的答案就在明日的布告上。”说着,叶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神秘的笑容。
“少爷。”宝笙略一迟疑,叶宁已翩然走出老远。
宝笙急忙追去。初夏的风中散发着淡淡的花香,远远地传来主仆二人清亮的笑声。
明天注定是一个轰动整个云河县的特殊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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