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情多真

    半晌，房间里的两人皆陷入一阵沉默。

    叶宁见慕容俊秋半晌不言声，只愣愣看着她，不禁笑道：“怎么这样看着我？我说的话很难理解么？”也是，像他这样的一国太子，今后的帝王，自然希望名震四方，流芳百世。

    见着慕容俊秋拧眉沉思的样子，叶宁眸光转了几转，低头给自己倒上茶水，不想再纠结于这个无聊的问题，淡淡笑道：“我很好奇，那晚在宴席上，天狼太子是怎么识破我的女子身份的。我可不认为天狼太子真的好男风。”

    慕容俊秋嘴角一抽，这个叶宁还敢说。当晚她可是用“好男风”羞辱他的呢。他干咳了一声，说道：“是无声琴。”

    “无声琴？”叶宁微微有些吃惊。难道对于无声琴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吗？从皇宫带回无声琴，她也试着弹奏了几次，除了琴声较之其他古琴弹奏得更加悦耳好听外，并没有其他特别之处。难道是机缘未到，所以自己无法解开无声琴的秘密？

    “因为无声琴的历届主人都是女子。你能奏响无声琴，所以我便猜测你是女子身份，之前不过是女伴男装而已。”慕容俊秋说此，红唇微勾，邪邪一笑，“当然也不排除在这一届无声琴选择了一位美男做它的主人。”

    慕容俊秋倾国绝世的面容微微一动，似是想了一下，突然伸出手，一把握住叶宁纤细的手腕。叶宁一惊，直觉地收手，却被他紧紧捏住，她挣脱不得，皱眉不悦道：“你这是做什么？”

    此刻，慕容俊秋的目光灼热如六月骄阳，将这些天来一直在思考的同题，很直接地问了出来，半点都不带拐弯儿，“叶宁，你……愿意跟我走吗？跟我去天狼国，或许天狼国没有西池国的富贵繁华，但那里国民风淳朴，没有西池国这么多的阴谋算计，你一定会喜欢那里的。”

    叶宁一怔，凝眸明知故问，“去天狼国做什么？”

    慕容俊秋眸光璨亮，忽然一改平常的骄傲自负，小心翼翼地问道：“做我的妻子，做我未来的皇后，你……愿意吗？如果这些都打动不了你，我愿意到时将皇位让于你，让你做天狼国的女王。”

    叶宁呆了一呆。让她当女王？她只当慕容俊秋是在开玩笑，很不可思议地轻轻笑出了声。

    慕容俊秋却尽数收敛了笑意，定定地看了她片刻，一字一顿，很是恳切地说道：“我是认真的！”

    笑声遽歇，叶宁眸带惊诧，她不是不知道慕容俊秋对她有好感，只是，这个世界的男子不是都很看重权谋吗？自古皇家情意淡薄如纸，为一个皇位，自古以来，杀兄弑父夺位的数不胜数。而此刻慕容俊秋竟承诺愿意将皇位拱手让于她？让一个别国的女子做天狼国的女王？除了有可能为他及他的国家带来灾难之外，还会让他成为天下臣民耻笑的对象。

    对上他炽热坦然的双眼，她的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目光流连在他英俊的面庞，她用极认真的口吻问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以你的身份娶一个曾经是别国一个声名赫赫的官员合适吗？就算你不在乎，你的父皇母后，你的臣民，他们能答应吗？况且，你别忘了，我现在还是西池国的尚书，而你考虑过皇上会答应我去天狼国吗？你考虑过这么做的后果？”一个未来的国王，应该时刮保持着清醒，不该感情用事。用现实捉醒他，这是她此刻唯一能做的。

    慕容俊秋神色一顿，倒没料到，她一个女子竟也能在这么短暂的片刻，将一切利害关系一针见血地指了出来。他很平静地想了想，方道：“你说的这些，我考虑过。只要楚天羽拿到足够的好处，有的是办法赐你一个新身份，但这些都不是最大的问题，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叶宁以为这位只见过数面的异国太子只是一时之间心血来潮的戏言，却不料他竟然早已深思熟虑。当初慕容俊秋提出选她作为和亲对象，即便她默许，楚天羽必然也不会放她离开。想楚天羽那般睥睨一切、时刻筹谋之人，怎会愿意让她这样才智异于常人的人去别国，给他带来威胁呢。

    国之安危，他说都不是最大的问题，最重要的是她的意愿！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面对这样的男子，她也会感动。叶宁默默无言地望着他，望着那个有如阳光般的男子，她有那么一瞬间的动摇，如果跟他去了天狼国，是不是就能逃离命运的摆布，是否就能找到一方净土？远离勾心斗角阴谋诡计？

    “为什么？”叶宁这样问他。

    慕容俊秋专注地望着她眼底埋藏的黯然忧伤以及对命运的无奈和悲凉，他极其诚恳的声音，说得轻而缓慢，“因为楚天羽不值得你对他付出，如果他心里有你的话，绝不会将你置于群臣间的阴谋算计之中。”

    他想带她走，甘冒天下之大不韪。西池国军事强盛，经济也比天狼国富裕许多，但他愿意不惜于西池国反目。为一个只有数面之缘的女子做到如此地步，也许会被人说是莽撞，但只有他自已心里明白，一见倾心，从此魂牵梦萦，他注定逃不掉了。

    闻言，叶宁突然笑了，只是眸底却有着淡淡的忧伤，“其实，我跟楚天羽之间只有君臣关系，或者说是相互利用的关系而已。并不像你想象的那般。女扮男装、入朝为官也是我自愿的，跟楚天羽没有一丁点儿的关系，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只为自己。”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她愿意做一个普通的女子，不懂武功，不懂兵法，不懂权谋算计，没有肩负血海深仇，不用没被使命压得喘不过去。她只想做个温暖如棉的女子，嫁给一个疼爱自己的普通丈夫，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淡生活，相夫教子、其乐融融。可惜，她的命运不给她这样的机会。

    听此，慕容俊秋眼神遽亮，原来她和楚天羽并无男女之情，萦绕在心头的沉郁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如此，他要带走她，更多了几分可能。

    慕容俊秋望着她清澈如水的眼睛，有些紧张地问道：“那你现在愿意跟我走吗？”

    叶宁心底一震，静静地抚弄着手中的茶杯，白色瓷面上青花的凹凸不平摩挲着她的指尖，杯沿触手微热的温度，一甘一丝地透过指尖的肌肤缓缓地渗进了心底。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异常真诚的对他说道：“谢谢你，天狼太子。”说完，她方抬头，变换了一种语气，很淡很淡的那种。她看着他问道：“跟你走，你就能确定我会幸福吗？”

    慕容俊秋也是一震，想了想，方道：“我能确定的是，我会给你一切我所能给的，但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你想要的东西，所以我不能确定你是否一定会幸福。可我，对自已有信心！”

    叶宁听后，不急于回应。只是将身子往后靠着椅背，淡淡笑道：“你能给我什么？安乐富贵？身份权势？又或者金银珠宝？”这听起来像是不屑地质问，但从她口中说来，却是将人生大事摊开了认真讨论，半点也没有轻视或是鄙夷对方的意思。

    慕容俊秋自然知道那些东西她不缺也不会放在眼里，但是不可否认，那些却是他能给她的东西。他伸出一双手，去握住她的手，那样细腻柔软的触觉将他的心也浸软得一塌糊涂，他说：“还有，我的真心！”

    叶宁看着他紧握住她的手，感觉着他手心渗出的细汗，她心口漫过一阵暖流，瞬间游走全身，让她每一个毛孔都为之感动。只觉得有些恍惚。片刻的挣扎犹豫过后，她微微笑道：“三宫六院粉黛无数，一个帝王的真心，你认为有多真？当女王更是无稽之言，你认为你的铁骑刺刀就能敌过整个天狼国百姓的万众一心？到时只怕你要沦落到穷途末路，江山不保，被世人唾骂的地步，你觉得这是你期望的吗？”

    慕容俊秋身躯一震，盈满期望的眼逐渐暗淡了下去。

    他突然沉默了，不是他不能确定自己的心，而是他忽然明白了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那是一个帝王最奢侈最无力承诺的东西，他的父王那样爱他的母后，但为了朝局，也还是娶了许许多多的妃子。而且，她说的很对。天狼国的百姓绝不允许一个外来女子做他们的女王，即便她有着经天纬地的才能，即便她能做到所有人都衣食无忧，可是那些百姓也不会臣服于她。自古后宫女子不能干涉朝政，如今更何况是让一个女子统治天下！

    她说的没错，自己果然刚才是太过冲动，说出了这样苍白可笑的承诺。

    慕容俊秋吸了口气，终于放开叶宁的手，垂眸黯然道：“我，明白了。”明白了她这么说的用意。这个女子连拒绝的方式都这样高明！

    叶宁欣慰一笑，有些抱歉，但她只能这么做。慕容俊秋真的是个不错的男子，为人坦荡，做事光明磊落，与他相处，没有心机不需防备，便不会觉得压抑，如果他不是未来的帝王，那他应该会是一个很好的人生伴侣。而君王的后宫，绝不是她的归宿。

    人，大概是因为料不到未来，才会如此肯定。说到底，一切都只因慕容俊秋不是她心里头的那个人。

    临别时，慕容俊秋从腰间摘下那块狼形玉佩交于她，“今日一别，不知我们是否还有相见的机会，如果，你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到时便拿着这块玉佩来找我。”

    他的意思，她明白。叶宁略带感激地望着他，若有所思道：“如果没有我的话，或许此番和亲，你便可以遇到一个心仪的女子作为和亲对象，相信结局要比你现在孑然一身回天狼国好许多。你后悔吗？”

    慕容俊秋朗声一笑，道：“后悔什么？后悔遇见你？后悔接二来三地逼迫你，最后反倒被你牵着鼻子走？呵呵，即便后悔那又如何？如果真要说后悔的话，我只后悔在你最困难，最无助，最绝望的时候，没有让我遇到你。如果那时遇到你，我会尽自己所能让你不受到伤害，或许今日便是另一番场景了。你不用女扮男装斡旋于西池国的朝堂，而是此刻与我并肩在天狼国的大草原上策马奔腾，那样惬意悠然的日子，恐怕今生我们无缘一起实现了。”

    心里有些涩涩的感觉，叶宁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一个未来的君王，这般痴，不知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良久，她起身走至窗前，轻轻打开窗户，外面皎洁的月光如流水一般泻入房间内，微风轻轻吹拂着，伴有一丝花的芬芳，沁人心脾。此刻的她一身白色锦袍，在清冷的月光下,竟然泛着柔和与清冷两种矛盾之色。卓然玉立，温润如春，绝美的容颜上是苦涩的笑意。

    她何其不幸，历经满门抄斩的变故。她又何其有幸，生命中邂逅了那么多优秀的男子，苏缼然、苏子谦、楚天羽、蕤亲王、擎苍、慕容俊秋，这些男子都是人中龙凤，她得于他们刮目相看，对其他女子来说，不知是多么大的幸运之事。

    此刻，她扪心自问，这些男子之中，她真正的喜欢哪一个。她望着天上的皎月发呆良久，却是无法判断出自己究竟在哪个男子的身上用的心思多了一些。或者在她的心底只是刻意将那个答案掩藏起来了。

    许久，她苦笑。好不容易将那《行军布阵图》的事解决掉了，她该好好睡个懒觉，何苦独自站在这里对月乱发什么感慨。明日想必会是与董丞相的一番交锋，而她相信离揭开当年陷害爹爹的幕后之人的身份也会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