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心踌躇

    晨曦中，飘渺如烟的薄雾被破云的日光拨开，晨曦万丈，如铺金光。

    云光徘徊，金光漫布九天。

    京城的街道上张灯结彩，热闹非凡。鼓角声轰然响起，雄浑嘹亮之音震天动地。整个京城万人空巷，人声鼎沸。各路商贾纷纷奔上京城最高的酒楼，坐其上客，向外观望，以一睹西池国皇帝的尊颜为荣。

    禁军整齐的脚步声震得地面发颤，响彻云霄。骑于最前列的将军挥手霍然下令，身后，数千护军瞬间立于街道两侧，齐而快，阻隔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大道中央豁然开朗。

    身姿曼妙的宫装侍女持花而来，内侍太监手执华幢缓缓而上。幽幽的淡香随风飘来，一辆鎏金打造的豪华八轮马车徐徐驶向大道中央。金丝银线织成的帷幔，摇摆不定的华美流苏，一斛斛南海珍珠镶嵌而成的窗帘，车身四周纹着蛟龙飞腾于九天云霄之中，象征着西池国最神圣、最尊贵的人，在晨光的照耀下，闪着璀璨夺目的璧光。

    金色的日光下，后劲装箭袖的骁勇、威风凛凛的禁军接踵而至，摇曳的彩幡和华盖，熠熠生辉的陌刀和戈戟，紧紧跟随的文武百官、太监、侍卫、护军……绵延数里，皇派显赫。

    皇帝的御驾所到之处，街道两侧的民众无不三叩九拜，口呼万岁。呼声嘹亮震耳，随着瑟瑟晨风被卷上了九天。

    蓦地，护国寺处远远传来了一记沉沉的钟声，悠扬而又沉浑，袅袅余音震荡西池，带着铜钹声卷上云天，缥缥缈渺，发人惊醒。

    来到护国寺的祭坛下，文武百官肃然而立。一时间伞盖如云，织锦云缎，色彩斑斓，更显皇家奢华排场。

    站在最前侧的叶宁有些百无聊赖，时不时地抚着额头，感觉极度不舒服。像这种皇家气派十足的场面，她着实不喜欢参加，若不是之前跟楚天羽抗议无效，她今天是绝对不会来参加的。

    “叶尚书，是否不舒服？”身侧的一个官员低声问道。

    叶宁微微一笑，“不碍事。”

    那个官员正想谄媚几句，李隆盛尖而高昂的声音忽然响起：“皇上驾到——”

    文武百官立刻应声垂首。今日的楚天羽一身明黄龙袍，袍上五爪金龙栩栩如生。头上九旒冕冠垂落的玉珠簌簌作响，映着连天一际的云彩，浑身似外罩金光，熠熠生辉，直令万众瞩目。他的眉，如剑一般凌厉；他的眼，如桃花一般妖媚；他的鼻，如刀削般挺直；他的唇，如云片那般淡薄，透着粉嫩的颜色。浑身散发着一股强势的王者之气。

    百官静默中，楚天羽不紧不慢地从他们的身侧走过，路过叶宁身边时，看她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身子微倾，红唇浅勾，声音小得几不可闻。一直红到耳根。方才百官都看到了皇上在尚书大人的耳畔动了几下唇角，他们很好奇皇上究竟说了什么，竟让尚书大人的一张俏脸一直红到了耳根。

    此刻的叶宁，脑海一片混乱，只有楚天羽方才那句“慢慢适应吧。以后的册妃仪式没你可不行。”

    楚天羽在她的身边没过过多停留，一步一步踏上祭天坛的台阶，神情庄严肃穆。

    仙鹤铜兽炉，香烟袅绕。年轻的帝王站在高高的祭天坛上，极目远望，坛下，数万禁军，文武百官，皇公贵戚皆匍匐于地。他抿嘴微微一笑，一种大地尽在脚下，万物皆在手中的慷慨激昂，完全显示在那张英俊而自信的脸上。

    “轰！”

    只听一声巨响，正前方的巨鼎上火焰万丈，直冲云际，楚天羽骤然变得肃穆。

    伴着熊熊的火光，祭坛下十名手持乐器的女子吹响了祭天乐，涤心律、荡凡思的祭天古乐被埋藏了数年后，再次回荡在它曾经无数次奏响了皇家祭坛之地。

    庄严而醇厚酣畅的乐曲回荡在护国寺的每一个角落，时而悠长，时而激越，时而绵远，令人神往。

    “祭天大典开始，跪——”礼赞官一声高喊。

    祭坛下的数万人齐齐跪了下来，楚天羽踱步到巨鼎前，展开手中的祭天文，大声读着：“皇天上地，后土神祗，眷愿降命，属秀黎元，为民父母，秀不敢当。群下百僚，不谋同辞。莽莽混宇，生天地人。祈禳东锦，国泰民安。同天共庆，与天共生。华明不才，今来拜祭。原天祈佑，我民同福。放眼大地，万民齐呼！”

    九天之上，白云离合，声音沉重雄浑，回荡在整个京城的上空，余音说不出的号召力与魔力。

    楚天羽读完后，将祭天文投向巨鼎中，巨鼎中的赤色烈焰顿时直冲九霄，如玉屑纷飞，绽开在空中，绚烂无比，引来了祭坛下数万人的高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光云影下，呼声如平地雷鸣般轰轰直响，仿佛整个西池都在震动之中。楚天羽神采奕奕地看向脚下苍生，高举双臂，高呼：“皇天后土，保我西池！”

    今日的京城在祭天之后一直处于喧哗和欢庆中，持续到垂暮时分还未消散。

    晚霞消散，暮色渐起。

    低垂的暮云下，古老的城墙威严耸立，偌大的京城灯火辉煌，今夜，京城将是个不夜之城。

    长庆宫的卧月湖澄静无波，宁静如优雅端庄的贵妇，美丽如九天上空的瑶池，令人如痴如醉。卧月湖中央，玉台仿若浮萍漂浮在湖面上。花团锦簇间一汪清泉丝丝袅袅地冒着雾气，水雾氤氲中紫色的火莲隐约可见。四周轻纱垂悬，月光之下，水烟淡袅，仿若蓬莱仙境。

    今日的祭天盛宴就设在玉台上，此时黄昏刚过，暮云中，月色朦胧一片，洒在湖面上的淡淡银光被玉台四周白玉栏杆上悬挂的琉璃宫灯的璀璨耀目的光芒笼罩。极目望去，竟似无数月光散落湖中，伴着无数明亮的星光沉睡湖中。

    淡月下，湖光璀璨，朱纱轻舞，白玉铺就的瑶台上妙龄少女翩然歌舞，挥袖间若轻云之蔽月，让人恍若身置九重仙宫。

    相比玉台上的耀目，岸上观赏之人的坐处昏暗无光，周围只点了寥寥无几的宫灯，又与玉台相隔甚远，朦胧月色间，岸上观台上，如同雾里看花，水中望月。

    祭天宴，百官和后宫得宠妃嫔一起参加。而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些精心装扮过的妃嫔，只见她们一个个环肥燕瘦，妆容俏丽眼中盛满期盼憧憬的神色，偶尔娇笑几声，以袖掩面，做娇羞状，真真是人比花娇，压下一苑的春色。

    叶宁只觉珠围翠绕，空气中浮动着馥郁的脂粉味。借着昏暗的灯光，她悄悄地离开了席座。

    暗光下，坐于另一端的蕤亲王亦悄悄尾随而上。

    走出卧月湖，月光下，只有斑驳的树影绰绰约约，静静摇曳，无形中隔离了宁静与歌声，幽冥与光亮，叶宁不禁吐出一声感慨。

    “尚书大人好雅兴！”身后突然扬起一阵淡淡的温雅之声。

    听到那声温润如常的声音，叶宁眉眼一动，霍然转身，只见月光下，一袭白衣的男子足踏清辉缓缓走来。清风拂过，带来一股若有似无的芳草香。眉眼间挂着淡笑，丽若春梅绽雪，神如秋蕙披霜。乌黑的发丝高高竖起，余两簇垂落胸前，一条银色的带子横过他的额头，使他看起来更加高贵俊美。

    “王爷？”下一刻，她的眼里掩饰不住吃惊，然而只是片刻的时间，便恢复冷静，淡笑道，“里面歌舞升平，王爷不在里面怎么也出来了？”

    “出来透透气而已。”蕤亲王走了几步，缓缓转身眼里有了笑容。

    叶宁对他微微一笑，只是随意说了一句，“王爷也厌倦了这般奢靡的盛宴么？”

    “不。”

    她有些疑惑，蕤亲王的声音又起，“因为我从未喜欢过这里的奢靡的盛宴。我只是想念南禹的生活，那里虽然北没有京城华丽纤细的楼城，也没有这里的富饶，但是我更喜欢南禹巍峨结实的城堡。”他的眼里浮现了一抹发自内心的微笑与神往，“那里有热情奔放的人民，充满平和与快乐。”

    忽而他转向叶宁，脸上有了复杂的神情，意有所指道，“尚书大人如若厌倦了这里的奢华，我很欢迎你来南禹。相信你一定会喜欢上那里的。”

    叶宁的眼底有一丝动容，然后唇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多谢蕤亲王的邀请。”她很想告诉他，如果她能杀掉乌蒙的宓妃，能解决掉所有的恩怨，她愿意去追寻这一方净土。

    蕤亲王不在意地笑了笑，仿佛在意料之中，他看着她，声音清雅悦耳，“不管怎么说，皇弟已经告示天下，当年镇朔大将军遭董丞相陷害，如今真相大白，叶大将军也被追封为忠敏护国公。叶大将军泉下有知也一定很欣慰的。”蕤亲王所说之事，是董丞相服毒自尽后的事情。楚天羽不但赦免了镇朔将军的罪责，而且念在他以往的战功卓绩，命人重新替他建碑并亲手题字，可谓无上荣耀。

    叶宁淡淡点头，抬眼对上他饱含关切的眼神，墨玉般的眼眸在月光下像琉璃一样美丽夺目，她听到了他的声音，语中有着几分敬意，“一个女子斡旋权力斗争，让人佩服，但也怜惜。”

    叶宁牵了牵唇角，含了一抹苦涩的笑意。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她宁愿只是一名普通的女子。可是命运不给她选择的机会。

    正自心神恍惚间，蕤亲王突然握住了她的手，被迫置于他的胸前。他的眸子里光华闪烁，“我后天就要离京回南禹了。我知道你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所以我只需要你一个字，或者点个头，我会一直等着你来南禹找我的一天。”

    他的声音似从九天之外而来那么飘渺，那么轻柔，空气里似有一股淡淡的花香和着淡淡的青草香，让人忘忧。不经意地，心里那柔软的一处轻轻地塌陷下去。她感受到那修长温热的手中传来令人心安的有力，心里有阵阵的悸动。

    “本来，我以为自己的生命已经快要走到了终点，是你又让我有了活下去的动力，就连天香豆蔻也是你帮我得到的。”蕤亲王望着她，紧紧握住她的手，不容她有半分挣脱，眼睛闪着比星光还耀目的亮光，磁性中带着魔力的嗓音从他的唇角滑落，“所以你是——”

    这一瞬间，夜空中，“轰！”的一声巨响，掩盖了蕤亲王的声音，叶宁只看到了他嘴角的噏动。

    璀璨的夜空中，朵朵烟花直冲云霄，如花般绽开在更高的苍穹之上，耀眼的光亮吞没了整个黑夜。

    两人同时仰望天际，绚烂无比的烟花铺满了整个夜空，磅礴浩荡，动人心魄。叶宁心中莫名的一阵恍惚，竟忘了抽手。

    蕤亲王忽然扬声大笑，烟花声中，她隐约听到了他爽朗中夹杂着兴奋的语声，“看来天公也做美啊！”

    叶宁猛然清醒，有些慌乱抽出手来，低头匆匆离去。

    望着远去的身影，蕤亲王的脸上带了淡淡的失落，烟火的盛光下，他的脸色苍白的近乎透明，他的身影有些萧索，看之让人不忍。

    叶宁又悄悄地坐落，垂眸抿唇。烟火的盛放还在继续，她的心跳仿佛要溢出胸臆，已分不清是烟火的轰响声，还是自己的心跳声。

    蕤亲王刚才竟然对她说了那样一番话，刚才她不是没有被感动。刚才她几乎不自禁地想将自己的双手连带着一颗心一起交给她。可是她的理智逼迫她离开不能留给蕤亲王任何承诺。前往乌蒙势在必行，而她与苏子谦也会刀戈相向，纠缠难休。她甚至无法意料她是否还能从乌蒙活着离开。那么她自己——

    想到这里，她的心口蓦地震动了下。不相应，便可不相负。蕤亲王绝对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好男子，明知自己此行吉凶难料，她又如何能给他一个不确定的等待呢。

    看来她得尽快准备乌蒙一行的事宜了。

    叶宁微微一侧脸，看了看离自己不远的楚天羽。却在这一刹那，楚天羽似是有所觉，居然也看了过来。黯淡的月夜下，她看不清此刻他的表情，除了那一双亮得可怕的眼睛。她定了定神色，若无其事地观赏被烟火染得光影变幻的天空。

    那一夜，无数民众仰头，望见了夜空中数场接踵而至的烟火，引来了地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阵阵兴高采烈的欢呼声。烟火一场比一场盛大，一场比一场华丽。而最后的那一场，烟火漫天划落，如同流星雨飘洒而下，直至湮灭在整个京城，静默而淡然。

    那一夜，璀璨夺目的烟火下，命运之轮悄然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