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除了孩子那根刺

    “你要住？”男孩问。

    萧瑚悦点头：“对，我要住一段时间。”

    男孩又把她上下打量了一遍，似乎很不相信她会在这里住下来。

    萧瑚悦从包里拿出一包瑞士糖，递给他们分了。

    小家伙们马上对她的敌意少了许多。

    那个男孩还主动说：“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去问问我爷爷奶奶。”

    留守山村，村里多是老人和孩子。

    青壮年都已经出外打工谋生。

    差不多下午时分，萧瑚悦彻底在这个村子安定下来。

    村子名叫福水村。

    从村口一道山道，可以延伸到川岭山的山道入口。

    萧瑚悦安顿下来后，又在老乡家里吃了晚饭。

    夜里，开着手机灯就来到山脚下。

    看着连绵远去的大山，心潮一片澎湃。

    燕南此刻在做什么呢？

    她刚才吃饭的时候已经问过那家的老乡，虽然言语还不是很通，但加上手脚比划，也大致能沟通了。

    山上的护林员大约一个月会下来一次。

    山路好便固定月头两天，天气不好，山路不能走就会推后。

    萧瑚悦担心地问：“那他们推后在山上会有吃的吗？”

    “应该有吧。”老乡告诉她。

    萧瑚悦不禁一阵心疼。

    一直在山口看到夜深，寒气渐重，她才转身回去。

    租的是个单独的两间屋。

    一个客厅一个房间，客厅后面有个厨房。

    她准备从明天开始自已做饭。

    村里有小卖部，一些日常都可以解决，小菜也可以找村里人买。

    回到房间，裹进被子，她一直辗转到凌晨才入眠。

    一大早，便有孩子的笑声从窗外传来。

    她忙起床穿衣。

    准备好一切后便独自往山里出发。

    村里人看到她独自一人上山，都不放心，又派了两个稍大点的男孩儿陪着她。

    萧瑚悦一再感谢。

    她也终于有点理解燕南为什么会在这么艰苦的条件下留下来了。

    这里的人真的很朴实，比城市里有些人好相处多了。

    三人一起上山，边走边聊，也不吃力。

    萧瑚悦爬到一半已经气喘吁吁。

    那两个孩子反而比她体力强多了，一路走上来跟玩儿一样。

    她从包里拿出水和面包分别分给他们。

    三人在一处石块上吃完再继续往上走。

    “姐姐，你是不是来找肖先生的？”其中一个孩子闲聊着问。

    萧瑚悦笑了：“你怎么知道？”

    “肖先生跟我们这里人不一样，可是你跟他很像。”

    “我和他很像？”

    “对呀，说话，还有笑的时候更像。”

    萧瑚悦心里一片温暖。

    从小生活了数年，一点一滴都是一样，两人的形态动作也相似也是应该。

    她点头：“对，我就是来找他，你们和他熟吗？”

    “熟啊，他下山去采买的时候都会去村里玩儿，会给我们唱歌，弹琴，吹口琴，肖先生弹的琴可好听了。”

    萧瑚悦笑出声：“可不是，他以前的梦想可是准备当音乐家的，你们为什么叫他肖先生呢？”

    照他们叫她姐姐来看，应该叫肖燕南为哥哥才是。

    “他会给我们讲故事，会教我们做作业，跟我们学校的先生一样，所以我们也叫他肖先生，他说他很喜欢。”

    “我说呢。”

    越往上，丛林越密，山道也越难走。

    萧瑚悦渐渐累得都说不出话来了。

    只是跟着他们一直往上走。

    “还有多远到护林员他们的家呀？”她实在走不动了，停住步子，两手撑在膝上喘了会儿气，才抬起头问那两个孩子。

    然而，她的目光在下一秒便僵住了。

    肖燕南穿着厚厚的深灰色护林服，戴着灰色毛线帽子，原先白皙的脸变得黝黑瘦削，唯一没变是他那双眼睛。

    也正是因为这双眼睛，萧瑚悦才一眼认出他来。

    不然，就凭他现在的样子，她真没法一下子认出来。

    他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

    萧瑚悦眼里蓄起泪水。

    肖燕南缓缓迈步朝她走来，那张瘦脸上面无表情。

    没有惊喜，几乎没有一丝欣喜的样子。

    渐渐，他眉毛还皱了起来，走近只是站在她面前：“怎么到这来了？”

    萧瑚悦再也控制不住心里的酸和涩，眼睛一闭，眼泪扑刷刷滚下来。

    “上去再说吧，就在前面没多远了。”肖燕南终究没有再多加责备，大手拿过她背上的登山包，率先拔步往前走去。

    两个孩子兴奋地跟上他，叽叽喳喳和他说着话。

    萧瑚悦安静地跟在他们后面。

    那是两间全竹子砌成的房屋。

    肖燕南把他们三人带进去，自已去另一间房子里去了。

    萧瑚悦打量着这所房子。

    里面的椅子桌子也全是竹子制成。

    虽然简陋，但很干净，是燕南的风格，他极爱干净，一直都是。

    没过一会儿，燕南从那边过来。

    手里拿着三个罐头。

    一人一个递给他们。

    最后一个递给萧瑚悦。

    萧瑚悦看到他粗糙的手，顿时眼眶又一次红了。

    他就那么递在她面前，她不接他也不收回去。

    最后萧瑚悦接过来，他又拉过一张竹椅子让她坐。

    两个孩子在屋里关不住。

    边吃着罐头边到外面山林里玩去了。

    燕南追在门里高喊：“别跑远了！”

    “诶，知道了！”两个孩子脆亮亮的嗓音在山林里回荡。

    等那两个小影子都跑得没影了。

    燕南才又走回来。

    萧瑚悦久久看着他的脸，轻声：“你……现在还好吗？”

    燕南看了她一眼，随便在离她有点远的竹桌上坐下，平淡回答：“好啊，你呢？我看你结婚还生孩子了。”

    尽管他努力维持平淡，但语气里还是隐隐透出了一股酸涩。

    萧瑚悦连忙解释：“我和姚先生是契约婚姻，孩子……孩子是……意外。”

    “孩子就是孩子，怎么能是意外。”肖燕南似乎有些不满她的态度，“孩子便是母亲身上的肉，你要多多珍惜他。”

    “我和姚先生已经离婚了。”

    肖燕南眉头锁得更深：“那孩子呢？”

    萧瑚悦低下了头，眼眶更红：“留给他了。”

    说完她又加了一句：“他会照顾好孩子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加这么一句，说完才明白，不过是在安慰自已。

    肖燕南顿了一会儿：“你在这里待一会，我去做点吃的，吃完就回去吧。”

    “我不回去。”

    肖燕南抬头看她。

    “除非你跟我一起回去，否则，我不回去，我已经在福水村租好房子，你在这里待多久，我便在这里待多久。”

    “胡闹！”肖燕南低嗤了一句，起身往房子外面走去。

    萧瑚悦连忙跟上他。

    没想到在房子旁边还有一个小菜园。

    燕南是去里面摘菜，要给她准备午餐。

    他是打定了主意要轰她走。

    萧瑚悦一边帮他拔着地里绿油油的菠菜，一边抬起眸小心地看着他，“我们回去……做手术吧？”

    “换肾？”

    “对，我们可以买，手术费我也有。”

    萧瑚悦作好了和他长期作战的准备，她料想他不会那么轻易答应。

    只是，她没想到，他竟然答应了。

    他只是考虑了几秒，便抬起头看着她说：“好，不过要等我这里找到下一任的接班人，否则，我走不开。”

    萧瑚悦满心欢喜：“好，我在这里陪你等。”

    “山上不适合女人居住，你还是下山去，住在福水村都比这里生活方便。”

    “你不是也在这里？”

    “我是男人。”

    萧瑚悦笑了：“好，就答应你，不过今天我要玩到天黑了再下山。”

    “好。”这次肖燕南答应得很痛快。

    “我晚上去山下住，白天就上山来找你。”

    肖燕南抬头看她一眼：“山里雨多，下雨天气你不许上来。”

    “好。”

    萧瑚悦和他谈妥，心里所有石头都放下了。

    她动作更加麻利地帮他掐着地里的青菜，掐完青菜又去掐小葱，忙得不亦乐乎。

    晚餐肖燕南做了好几道菜，还有一大块腊肉都炒了。

    萧瑚悦猜想他可能这一餐就用掉了平时好多天的储存粮。

    有那么一瞬，她真想就这么陪着他过下去算了。

    除了孩子那根刺。

    那是插在她心脏上最柔软的一根刺。

    吃完饭，肖燕南亲自带萧瑚悦去山里转悠。

    告诉她好多种树的名字。

    他在讲树。

    她却一直在看他。

    远远传来孩子的呼救声。

    两人都吃了一惊。

    快步朝那个方向跑去。

    正好撞上另一个孩子。

    气喘吁吁告诉他们，另外一个孩子被树洞卡住了。

    肖燕南让萧瑚悦先跟孩子去看着。

    他飞快地跑回去取锯子和斧头。

    跑到一半，他一阵眩晕。

    一股无力感纠缠上来。

    他定住步子，连着深呼吸，又继续往前跑去。

    等他拿着工具过来。

    那个孩子已经被两个左右的树洞夹得哭得竭斯底里。

    他是自已贪玩钻进去。

    本来夹得不疼。

    可他怎么也出不来就更急，越急越出不来，最后就被卡在中间。

    小身子也被夹得痛得不行。

    肖燕南很快去锯他另一边的树。

    锯了好久才把那截锯开。

    孩子被萧瑚悦抱出来。

    转头看到肖燕南脸色惨白，她担心地问：“你还好吧？”

    “我没事，锯累了，我回房子里去歇歇，你快把孩子带下山去，让村医给他看看有没有事。”

    “你能跟我一起下去吗？”萧瑚悦乞求。

    孩子她不放心，但她更不放心是此刻的他。

    状态好像看起来特别不好。

    “罗里罗索做什么？还不快去？耽误了孩子你我都负责不起！”肖燕南发了怒。

    这还是萧瑚悦第一次看他对自已发脾气。

    小嘴一扁，抱起孩子便蹭蹭蹭朝山下的路大步跑去了。

    另一个孩子对肖燕南挥挥手也紧跟着下山。

    一直撑着看他们三人完全有没影子了。

    肖燕南高瘦的身子突然一头栽到地上。

    他缓缓撑开沉重的眼皮，躺在树屑上，眼睁睁看着天色越来越暗，越来越暗……

    萧瑚悦抱着孩子下山。

    两条胳膊都似断了。

    送进孩子家里，便马上让孩子家长去请了村医来。

    另一个孩子把山上夹树洞的事说了一遍。

    也没人责备萧瑚悦，只是责备孩子顽皮，要不是看孩子身上还痛着，早就大打出手了。

    最后村医来了，给孩子细细仔细了筋骨，所幸只有一些摩擦的皮外伤，擦了药，孩子也不呼痛了，只是还不能太大的动作，需得养两日。

    萧瑚悦也松了一口气。

    心里更加担心起肖燕南。

    山上没信号，手机都用不了。

    也问不到一个情况。

    她想连夜上山，最后被村里人拦住了，说晚上山上会有野兽蛇虫，不安全。

    而且肖燕南在上面晚上也不会出来。

    他在那里都待那么久了，肯定不会出事。

    尽管心里还有隐隐担心着，但萧瑚悦听他们这样说，到底还是没有再上山了。

    想着反正过不了几天，等肖燕南上面调来新的护林员，他就可以跟自已一起回城找医院做手术，重新恢复健康了。

    思及此，躺在床上的她只觉前途一片光明。

    第二天，突然下起雨来。

    山上是不可能上得去了。

    萧瑚悦安心等着天晴。

    也等着马上能有新的护林员派来。

    现在有了肖燕南的事撑着，她似乎也没再那么思念孩子。

    以后终归是能见得到的。

    而且孩子在姚东那里，会得到最好的照顾。

    从那天开始，一连下了一个星期的雨。

    最后一天还下起大暴雨。

    等雨停后，想上山下山都要等上两三个晴天，山路才能走。

    雨停的那天，萧瑚悦不知为何，心脏一直猛跳。

    到下午时分，眼皮也开始跳。

    她以为是自已焦灼晚上没睡好的原因。

    又回到房间的床上去睡。

    反正也无所事事，要上山也得等山路上的泥泞干了才行。

    躺到床上，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好不容易熬到天黑。

    那股跳动不仅没降，反而还隐隐升出一股不安。

    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一样。

    她抬手，紧紧按住自已的心脏部位。

    门上响起敲门声。

    把她吓了一跳。

    听到外面叫姐姐的声音，她才吁口气，站起身去开门。

    是几天前被树洞夹过的那个孩子。

    他也坐一些普通话。

    “我奶奶说今天家里杀鸡，让我过来叫你过去一起吃点。”小家伙眼睛炯炯发亮。

    看样子，对于能吃鸡是他最大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