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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带着黎简去接安逸出狱,黎熙的死讯安逸是不知道的,我也告诉了蓝莫,等他出来,两个人带着小恋唯就回澳洲,机票替他们定好了。在看守所门口,我看到了蓝莫,她从红色的奥迪跑车里走出来,变回了从前的样子,素雅的妆容,一条简单的磨旧牛仔裤,亮红的低帮帆布鞋,上身配了一件卡通的T恤,装扮简单却大气。她上前送我一个拥抱,带着浅淡的忧伤说:“子洛姐,对不起。”
我笑了,亲吻了我怀中的小简,他已经会说话了,“小简,对阿姨说,你真漂亮。”
小简喜欢阿姨,不喜欢叔叔,秦致之前抱他,他大哭个不停,秦致坏笑着说,这个小子,长大一定是个花花公子。可是见到美丽的女孩,他都会冲着人家,呵呵的笑个不停。我让他说的话,他乖乖的照学了。蓝莫被逗笑,她夸道:“小简,真是个可爱的孩子。”
对于过去,从黎熙离开人世,真相大白的那一刻就掀过去了。现在才是所有人真正的重新开始。不再有谁对不起谁,不再有谁害了谁,从一个叫起点的地方,开始,下一段里程。
我要带小简去伊亚,那里一直是我梦想中与世无争,堪比世外桃源的地方,辛沐然,我的生父,他名下所有的产业,唯夜,我的养父,他创下的唯氏,所有这与金钱有关的东西,除了把黎熙名下的公司转给了夏宁和秦致外,其他的都捐给了国家,唯带着那笔所谓的财富走了,我要让它同我一起葬在伊亚的那片大海里,再无人去问津。
夏宁说,我是她的福星,自从认识我,她的生活就一直在呈直线的变好,还让她幸运的认识了秦致。
我说,因为你一直是个憧憬着幸福的小精灵,所以让你拥有幸福,没有人会反对。
安逸从那扇铁门中缓缓走了出来,同每一个从那里走出来的人一样,他觉得阳光有些刺眼,本能的遮住了半扇脸,看到我和蓝莫,他站在原地停了几秒,然后蓝莫抱着恋唯投向他的怀抱。如果我有一架照相机,我一定会把这团圆的场面拍下来。为照片署名为:幸福!
“这是我们的女儿。”蓝莫把孩子抱到安逸跟前,是一个美人胚子,和蓝莫长的几分神似,“我给她起名叫恋唯,是让世人都知道,安逸永远记着唯子洛。”蓝莫用心良苦,这是需要多大的勇气才能有的豁达,心甘情愿让自己的丈夫永远记着另一个女人,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的。
安逸笑了,在蓝莫的额头,深情的印下一个吻。
他向我走过来,看着小简,开心的笑了“孩子终于回来了?”
“恩,看今天,是多么美好的结局。”我发自于内心的笑了,一如从前,我爱他时,对他的微笑。
“黎熙呢?你们好吗?”当初我们心照不宣的做出同样的选择,他选择了蓝莫,我选择了黎熙,都是决定要承担起为人父母,为人夫,为人妻的责任。如今,就算再多的不舍,都不重要了。
“他很好,我们很好!今天是辛沐然的忌日,所以他没有陪我来接你。”关于我的身世,安逸一无所知。他至今不知道,我亲手杀了我的父亲。今天的确是辛沐然的忌日,但我没有勇气去祭奠。
蓝莫好像有些忍不住,想冲过来说什么,她一定想告诉安逸,黎熙已经死了。我示意的摇摇头。
“我们再去一次海边,再去散一次步。”安逸牵起我的手。
海色怡人,浪花拍打到海岸,打湿了我的鞋子,我卷起裤腿,踏进水里,捞起了贝壳,他有些慌乱的想阻止我,我笑着说:“放心,这一次,我不会再掉进去,消失不见了。”他笑了笑,任我胡来。
他带着吉他,我在放肆的玩着水,他深情的为我奏着曲,记得,那一次,海岸上架起的是钢琴,那声音也是这样动听而深情的。
离别,可以不这么伤感,我们可以笑着,摇手说再见!是再见!不是再也不见,所以我们还可以欣喜的等待下一次的重逢。人生,可以不要有这么的遗憾!
安逸,抛开爱情,这个世界依然美丽。
子洛,我会守着你的爱情终老,永远不会忘记你。
安逸,看远处,她在等你,那是一个已经等了你二十多年的女子,从她喊你安逸哥哥起,就一直在等你,你断不能残忍让她的再等你更久。
子洛,不要回头,继续踩你的贝壳,继续泼起美丽的水花,我会一直这么弹着曲子,直到你听不到,也就看不到了,我不想看你忧郁的眼神,那是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安逸,再见!只要你好,我便一切安好。
子洛,再见!
在夕阳的余晖下,带着温意的风时不时撩起飘着清香的发丝,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和吉他声,他走了,我不听话的回头,看见了不远处那个女子视安逸,浅浅的微笑。
小简问我,漂亮的蓝阿姨会不会再回来。
我笑着吻他胖嘟嘟的小脸,我说,他们不会再回来了。我不会骗孩子,不会再骗任何人。
辛沐然和唯夜夫妇的墓碑前,都有刚刚放下的花束,我想定是秦致来过了。我始终没有把“爸爸”叫出口。
“我带小简来看你了。”我深深的鞠躬,他地下有知,会开心的。我找到了沈琳的墓碑,已经将他们合葬,现在这个地方,除了唯夜夫妇,辛沐然夫妇,还有黎熙和黎潇,想必他们在另一个世界也不会孤单的。
有人说,小孩子长的天眼,他们能看到大人所看不到的东西,小简一来这里,就哭个不停,上气不接下气,我看了黎熙最后一眼,这个给了我不计其数次的幸福和不计其数的伤害的男人,我想此生,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你,我把依圣当年为我做的婚纱,叠好放在了黎熙面前。这是曾经最美好的回忆,伦敦,那一场美丽的期预。如果来生你和美川不再是兄妹,那么让她也做一次安妮博林!
美川,亦或者是黎潇,我一如平常的那样想念你。如果你还在,会有幸听到孩子甜甜的喊你一声“小姨”!
最后离开的时候,是安远,秦致和夏宁送我到机场,“夫人,一路顺风。”秦致抱了抱我。
“时常代我去看看黎熙和家人。”
“您放心吧!有我在,这里一切放心。”他这么一个大男人,仿佛快要掉下眼泪了。
夏宁抱着我不放,说:“子洛姐,留下来陪我们好不好,不要走。”
我说,“一个不相信自己会从一而终的姑娘,终于找到了可以托付终身的人。”
安远走上前,把一把钥匙递给我,“这是伊亚那里房子的钥匙,匆匆的走,钥匙都不带。”
我笑着接过钥匙,这样丢三落四的确实不像我。他说,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我拼命的点点头。
“夫人!”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飘过来,是焦妈,她气喘吁吁的大跑,“夫人要走了,都不告诉我一声。”她的脸,跑的通红。
“焦妈,拿着我留给您的那笔钱养老,不要再干了。”我心疼的帮这位老人顺了顺头发,照顾我这么久,她也受了不少的委屈。
“不放心您一个去那么远的地方,不然我陪您去吧,我这身体还是能打点杂,不会给您添负担。”她连行李都准备好了,好像决心要和我走一样。
我淡淡的说:“我早就不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了,从现在起,也不再是坐享荣华的什么夫人,我和所有忙于生计奔波的人一样,要真正的生活。”既然要走,就要走的彻底一点,干净一点。何必带走过去的人或者事,让自己无意间,再回想起什么,暗自伤神。
“那您一定要保重。”焦妈抹起泪来,其实这生离,就是死别了。或是今生,再无能相见。人终究是有感情的,想到这里,我看了看他们大家,多少还是带着伤感。
“子洛,走吧!终有一别!”安远提起箱子送我到安检口。
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机场里来往的人不断,送别的,重逢的,流泪的,拥抱的。每个人的人生都是这样,每一天都在经历着别离与重逢,悲喜交加。
我生活了三十年的城市,永别!
那些对我善始善终的人们,永别!
从此再没了安逸的消息,断绝了和所有人的往来,小简很喜欢伊亚,他对环境的陌生似乎并没有什么感知,相反,可能是因为孩子们大都好奇,所以对新环境还有几分贪恋,不大的孩子,就喜欢缠着我带他四处去闲逛。
小简同我有一个相同的爱好,他喜欢花,每当我带着他去看那片花海,他都会躺在花丛中,不肯出来,有时候会调皮的藏起来,任我怎么喊都不理我。一定要我亲自进去找,他才肯罢休,认输。
他总是喜欢问我很大众的问题:“妈妈,爸爸怎么不和我们一起来?”
这个问题有太多的妈妈被自己的孩子提问过,不过答案千奇百怪,我始终觉得,他有能力承担一切的事实,也因为他还小,也许听过便罢,并不会久藏在心底。
“爸爸永远回不到我们身边了。”永远?这个词好像只在用于死亡上会比较确切,不只一次的说永远不会原谅他,永远不会再回到他的身边,可是,永远不会做的事还是一一都做了,唯一这一次,黎熙,他是真的永远不会再回来了,没有和我开玩笑,没有撒谎!
“那我要赶紧长大,我看别人都是爸爸保护妈妈,可是妈妈以后只能让我保护。”小简嘟着小嘴,若有所思的说。
我抱住他,爱不释手的亲了起来,他转了一个圈,双手合一放在头顶,嘴里还念着,“宇宙无敌神力,快快长大!”
我从心底感谢上天,给了我如此一个可爱的儿子。
我和小简每日的必修课都是清晨打开窗子,看对面的大海,闻着清新的花香。终于知道海子当初为什么会说,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心无杂念过着我自认为美好的日子,小简喜欢这个貌似村落一样的小岛,他的成长远比我想象的顺利的多,他不娇气,完全不像是一个小少爷,他的脑海里,对于来伊亚之前的记忆所剩无几。
出于生计和钟爱,我买下了一块不是很大的空地,小简说,他长大要种出各种各样美丽的花,他的梦想好像并不宏伟庞大,仅仅是做个园艺工。他的性格同他的名字有几分相似,他喜欢简单,喜欢安静,像我。完全没有一点继承了黎熙,不像黎熙那么专横跋扈,那么唯我独尊,更不拜金。
小简在绝对安静的环境的中成长,他周围都是朴实的当地人,可能是我也刚刚走进这里,觉得这里的一切都是好的,没有那么多尔虞我诈,都是热情而淳朴的。在他们的眼睛里,我看不到一丝的争斗。我暂时的确信这是一个世外桃源。
小简说,这里成就了他一个诗人妈妈。我喜欢坐在海边看日落,然后他总是拖着下巴,乖乖陪我,再傻呼呼的说:“妈妈真漂亮,妈妈写的诗真好听。”
小简所谓的好听,我不知道是定位在什么地方,我只知道,现在,在所有的语言和文字里,颓废和无病挣扎彻底告别了我的生活,那些东西再不属于我,什么疼痛,什么绝望,都不存在了。我面朝着阳光,每天必修课是对着阳光说,我是个幸福的女子,幸福的母亲。日子久了,我就真的幸福了。
“那一夜的潮涨潮落,送来一个崭新的海岸边。
晨曦的阳光,洒落在已窒息的海贝上。
我亲爱的儿子,说我是世界最美丽的母亲。
我们穿上令人发笑的母子装,放奔于大海。
我说,这个世界在我面前从没有这样诱人过
因为,所有从我这里走进又走出的人
都失望的说,我的天空是铅色的
是这里意外的重新给了我希望!”
小简在我日渐呵护中成长,好像是在我毫无防备的一刹那,他就长大了,跑的更加利落了,不会再无缘无故的哭了,会帮助邻家的伯伯一起挑水,浇花,帮忙粉刷房子了。邻居总会夸奖说,中国的小孩不一般!我的小简竟出息的为祖国争了气。每每听到称赞,他总是同我要奖励,一般要的最多的是,让我去看他自己种的一小片花。他总说,他的这一片花和那片花海没法比,但等他长大,一定要种植出更多美丽的花。我相信,他说道的都可以做到。他总仰着脖子看着我说,他最开心的事就是和我一起奔跑于看不到边境的花海里,他说,我的笑容同那些花一样美丽。我有一个这样爱我的儿子,此生又有何求呢!
夏宁打来跨国电话,她开心的说,子洛姐,我为秦致生个大胖儿子,可是孩子随他了,很丑!她刚说完,我就听见秦致在一旁收拾她了,他们俩个在另一边笑个不停。我能想象的到他们幸福的生活。
二十年后,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变成一个老太婆的,自己好像还沉浸在二十多岁的葱郁年华里,可转眼再看我的小简,他已然变成了一个高出我一头多的大小伙子,他同黎熙长的很像,眉目间有黎熙的英气。
小简放弃了一次又一次深造的机会,他说,他就喜欢和我藏在这百花深处,静享生活之美。秦致曾经试探的问,小简有没有可能回去继承产业,我一口回绝了,当初是我毅然决然带孩子离开了那里,我相信这个决定是对的。小简也从不对这些感兴趣,每每秦致电话里侧面询问他的时候,他就悄悄捂住话筒,对我摆出一副烦死了的表情。然后再调皮的和秦致说一句,秦伯伯,那些产业还是留给你的宝贝儿子吧!
小简实现了他曾向我说的梦想,他有了一大片属于自己的花海,里面种满了我喜欢的花种。我总问他,什么时候为我领回一个漂亮的姑娘来,而他给我的回应都是,疯狂揉乱我的头发,捏着我已经不水灵的脸蛋,呲牙咧嘴的说:“我娶一屋子花给你看,你满意不?”我不反感小简对我这样的不礼貌,至少我可以确定的是,他可以这样,证明他是把我当朋友的。自然,他每次“虐”过之后,都会很心疼的说:“老唯,你的皮肤又没有那些日子嫩了,这老化的速度也太快了。”我不记得小简是什么开始喊我老唯的,只是从他这么喊我开始,我就被他活生生的喊老了。可能每个人都是毫无跨度感的迈进老年的。有时候,我还总把自己带回二十多年前,也还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可以穿着白纱裙,望着海面发呆的年龄。恐怕,若是现在,我还是那样的装束,是绝不会有人同小简称赞说:“你的母亲真是个如诗如画般美丽的诗人。”相反的该是这样说:“小伙子,快带你的母亲去看看医生吧!”
从前,我不惧怕变老,岁月年轮的更替是一种人生命的正常现象,有生亦有死,花开亦有败,天明天暗,自然运转。这些都是正常不过的。可是现在,鉴证了真正的衰老,贸然的有几分不甘,总觉得我陪小简的日子才那么短暂,命运怎么舍得残忍剥夺我做一个漂亮母亲的权利。
小简严厉禁止我用任何的化妆品,他说再贵的护肤品都是残害皮肤的头号杀手,他总是细致的为我选花摘花,然后为我泡水,为我护肤。我常常在想,曾经我为拥有他做出那么多那么多的牺牲都是值得的,他是我这一生最大的骄傲。
在我的发间,我看到了一根显眼的白发,发丝粗的比的上五六根黑发,出门会有孩子唤我奶奶,虽然我始终不觉得自己真的有那么年迈。回顾人生,回顾我这一路走来的苍茫岁月,我站在海边笑了。脑海里也词穷了,年轻时咬文嚼字的文采荡然无存,站立于海岸边,我只能俗不可耐的称赞一句,好美的大海!别的,再抒发不出来。像极了一个对英文一无所知的中国人面对着一份完全英文书写的卷子时的无奈和憋屈。其实,我还是想执起笔,写上几句华丽丽的语言,告诉这片海,这片土地,我那么深深的爱上了这里。
突然有一天,小简兴高采烈的给我打电话说,今天遇见了一个特别人去参观花海,他话语里掩饰不住的喜悦,让我猜想,是个姑娘,是个让我的小简觉得不一般的姑娘。我一整天在忙乎晚饭,自幼不会烹饪的我,直到现在,做的东西也依然不能让人吃起来津津有味。小简总说,我是一个懒妈妈。可是今天,我很用心,小心翼翼谨慎的准备一桌丰盛的晚餐。我翻腾着衣柜,恍然觉得,二十年来的衣物少之又少,原来年龄可以改变人很多的爱好和倾向。在衣柜面前站了许久,才发现,好像没有什么像样的衣服可以作为今天晚宴的服装。我不好意思的告诉小简说:“妈妈可能要给你丢脸了。”只听小简咆哮的喊了一句:“老唯,你就穿那件天天陪我去捞鱼时穿的灯笼裤就最好不过了。”此刻,我很想冲着我宝贝儿子的屁股来上一脚。可是,我知道,他是想告诉我,怎样邋遢的我,都一样是他的母亲。他都一样的爱我。
晚上,他们回来了,姑娘果然美的让人动容,一副招人喜欢的娃娃脸。是中国人最喜欢的,俗称“旺夫脸”。他们逛的有些累了,姑娘的头发有些乱,小简的脸上都满脸的油渍,我问:“你们一天跑了多少个地方,看看累成这样。”
小简说:“她也喜欢花,她爱好摄影,光给花拍照就拍了一个下午。”
姑娘礼貌的说:“阿姨,您好。”
我殷勤的把她带进我餐厅,她说我做的食物让她垂涎欲滴,其实不过颜色比较好罢了,至于味道,我真不敢夸大其词。
小简没大没小的说:“老唯,这饭不会你是打电话订桌吧,这可真不像你的手艺。”
我瞪他一眼说:“你自然是没这口服,有重要客人来,我才会大显身手的。”
他不满的嘟囔说:“简直一个后妈!”
日常这样的斗嘴对我和小简来说是一项活动,哪一天不斗了,两个人才是出了问题了。
姑娘羡慕的看着我们母子对小简说:“有这么一个妈妈,你真幸福。”
小简不以为然的说:“那是当然。”
她忧郁起来的神情,像极了一个人,像的离谱!她的出现,让尘封了许久记忆,范海浪一样涌进我的脑海。他们还好吗?阔别二十多年,在青春的岁月里,是否还记得大家共同走过的年岁。时间是一种腐蚀剂,腐蚀一些故事,让他们在年轮的风沙里,被吹的不见踪影,二十多年,即便没有被吹的灰飞烟灭,也一步步演变成了化石。有兴趣的考古学家或许会去探究一下它所存在的价值,但事实,对于一些人一些事,它已经失去了真实的意义。
“恋唯?”我失控的喊了一声,不顾她的不自在,专注的看着她。
她惊奇的看着我,不解的看了看小简,小简也像看到了什么怪物一样,瞪圆了眼睛,他们一定都在好奇。
小简收敛起他玩世不恭的样子,认真的问我:“妈,你怎么了?没事吧?”他那么紧张的看着我,像是担心我会出什么事。
女孩一时说不出话,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您是唯阿姨?”她问。
小简彻底糊涂了,他拍了拍桌子说:“你们不许打哑谜了,到底怎么回事。”
我无法在短时间内给他解释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印象里没有安逸,我也不想让他知道安逸是谁,不然,孩子都会理所当然的觉得他的母亲其实也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好,也不过是个三心二意的女人,所以,他会更离谱的联想关于他父亲的一切。因而,我不想在小简的生命里有任何的阴影,那些我和别人的纠缠不清。我自私的希望,我一直是个好母亲,永远都是,到死!
小简恍然大悟的问恋唯:“你说来这里找人,不会是来找我妈的吧?”他好像并不情愿听到“是”的回答。因为二十多年,我们在这里生活都没有人来打扰,为了让继续不被打扰,他甚至不愿意走出这里。
恋唯点点头,她是来找我的。
“妈妈!她是谁?”小简指着恋唯逼问我,“她的名字都与你有关吧?”我承认我的儿子是个聪明的孩子,不过这一次他一定是多想了,他应该是害怕他会突然不知所云的多出一个妹妹或者一个姐姐,然后我还是这么深的瞒了他那么久。
“她说,她是来找一个对她家庭来说很重要的人,你是她什么人。”他继续的追问我,似乎恨不得罗列出几百个几千个,他好奇的问题。然后让我一鼓作气全部给他解答完了。
“是妈妈让我来找您。”恋唯不顾小简提出的一系列问题,直奔主题的和我说道。
“她还好吗?”她应该同我一样发顶也长出白发了吧,她也是一个年过五旬的女人了,她的脸一定也不那么细滑了,她更一定不会扎那个清纯的头发了,再穿一双磨旧的帆布了。是,我们都老了,如今如果再见,我们一定会抱着彼此,大笑不已,笑这么多年过去,我们竟都不是曾经分别时的容貌了。时间,就是这样把我们变老的。
“妈妈已经去世十年了。”恋唯说着不禁哭了起来。十年?那个在我面前似乎还很年轻的莫儿,已经离开人世了?我想象不出她离开的样子,这好像不是真的。
我不停的好奇,不停的追问,像刚刚的小简一样,我问恋唯,蓝莫是怎么死的,我问她,她父母在一起的生活是不是幸福美满……
恋唯说,“自从她记事开始,爸爸和妈妈相敬如宾,他们很恩爱,从来不吵嘴,两个人就像天仙配,对她更是爱护有加。可是后来妈妈诊断出肺癌,从那个时候开始起,她就总告诉我,要我长大一点的时候,就来找你,让你回去,让你和爸爸团聚。妈妈躺在病床的时候,爸爸寸步不离,可是那个时候我排斥他,我总觉得是他对不起妈妈,才害妈妈得了病,我开始觉得他并不爱妈妈,所以我也恨唯阿姨您,我觉得您是害死我妈妈的帮凶。直到,妈妈走后,我看到了她留下的日记,我什么都明白了。我让爸爸来找你,我说我可以接受你们生活在一起,可爸爸拒绝我了,他说,他这一辈子都只是妈妈的丈夫,他说即便要见你,也要在十年以后。他说,他不能玷污了您的感情,他一个人,就那么的守了妈妈十年。”
安逸终还是没有让我失望,他是个男人!不负众望的照顾好了蓝莫,只是蓝莫的死对我还是有影响的,我还清楚记得我第一次见她是在医院里,安远要强制带走安逸,她在一旁只无声的站着。没有强迫,没有抱怨。上天终究还是不公平的,让我这么一个不孝的女儿活的有滋有润,她却什么都没了。
恋唯又说:“唯阿姨,和我一起回澳洲吧,爸爸在等你。”
我让她看了看小简,看了看这里的美景和这里的惬意,我想,不用我拒绝,她也一定知道我不会和她走。我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哪也不会去。二十多年可以放手的感情,二十年后更无需刻意去挽留。已过中年,我们不必再对过去的爱情念念不忘。恋爱潮是该在年轻人里泛滥开的,我们需要的只是安享晚年。安逸有恋唯,我有小简,即便四个人不粘在一起,也是形散神不散,没什么不好。
她不罢休的说:“我们四个人生活在一起不好吗?等你们老了,我和小简可以一起照顾你们,这是妈妈的遗愿。”
是因为蓝莫总背负着歉疚,所以她到死都希望我和安逸可以回到最初,可是两个加起来过百的人,还围坐在一起谈论爱情,绝对是让人耻笑的。
为此小简好几天没有理会我,他说他只是想清静清静,我没有逼他,他想清静多久,都可以随他去。直到后来,他说,看到别人有爸爸和妈妈一起陪着,而他只有妈妈,他几次都想问我他的父亲在哪,可是他担心会提及到我不愿意提及的痛楚。可是如今,莫名其妙的来了一个女孩子要我和她的父亲共度余生,他便必须要知道,关于他的父亲,关于那个女孩的父亲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不想一无所知。
曾经我只告诉小简,他的父亲永远不会再回到我们身边,从那个时候的小简就不会刨根问底的问我,他的父亲到底到了哪,就像他说的,他不想戳到我的痛楚。
我始终坚定的告诉自己,我不能欺骗我的儿子,不管有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我都不能欺骗我的儿子!小简说,我问你什么,你就回答我什么,能不能做到。
我点头。
他又说,如果有一天我知道了你所说的都是假的,那么我永远不会再认你。
我依然点点头。
他最后说,那好,我现在开始问你。
我知道那些已经被我遗弃于眼前这片大海的所有故事,都要被小简像翻阅旧历一样翻出个底朝天。可是,我早该想到,这一天是总会来的。我不能惧怕和逃避!
我的父亲是怎么死的?这是小简一直以来最关心的问题。
自杀!简单的两个字,却是从我嘴里艰难的吐出去的,黎熙自杀当天的场景片段式的闪过我的脑海,那满地的鲜血,那宁静的身躯……
自杀的理由,他继续追问。
我想,照着黎简这样问的方式,他一天都不会得到所有他想得到的答案,他想知道的太多了,他想知道的是我们所有人发生的所有故事,只有把这些故事全部串起来,才能让黎简明白一切。我决定,把所有的一切都坦白的告诉他,只因为,他是我的儿子!
我说我和你的爸爸从七岁起认识,十八岁我们在一起,可是某一天他和他的义父杀了我的爸爸妈妈,从此我们形同陌路。我认识了安逸,就是前不久你见到的那个女孩的父亲,从此安逸卷入了我和你爸爸感情及家庭恩怨的纷争中。他就没有再能脱身而出,你爸爸不只一次的要杀害他,然后让无辜的人为此买单。从此我们的恩怨不仅仅与爱情有关,沾上了仇恨。小简,是你的出生改变了我们所有人的生活,我放弃了安逸,只希望和黎熙相守在一起,哪怕没有爱情,只要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我都不后悔。可是,是一个女人彻底改变了你和我的命运,她把你从医院换走,然后义正言辞的说,你是我和安逸的孩子,可是黎熙相信了。开始更疯狂的报复,及对那个孩子的残忍。直到一年之后,你才回到我们身边。
小简打断我的话,他问:“这么说,我爸爸是坏人?伤害了你和那个女孩父亲的感情?”他的语言里分明是对我的不满,也许每一个孩子都不愿意接受自己的母亲爱的不是自己的父亲,却是别人的父亲。
我不想去责备小简是多么的不理解我,因为我的责备无形是在怨恨黎熙,他已经离世,我不能再对他做任何的指责。
我只对小简说:“如果当初他不同他的义父杀死了你的外公外婆,我不会恨他,不会在爱他爱的无可救药的时候选择恨他,可是我爱我的爸爸妈妈,我永远无法容忍我最爱的男人,杀了我的父母。”我不知道,我的解释能不能让小简认同,但我希望,他能懂。
小简又问,“那就是说,你之所以和我爸爸生活在一起,只是因为我的出生,是我连累了你去追求你和安逸的幸福?”
“如果我不和黎熙在一起,那个时候,安逸就会死。为了保住他,我别无选择。”
小简冷笑了几声:“那就是说,其实你现在爱的也不是我爸爸,而只是安逸对吧?你每逢爸爸的忌日给秦伯伯打电话,让他给爸爸带去你的问候,其实都是在做样子对吧?你的心里根本没有他。”
我从没有发觉黎简是这样一个极端的孩子,我一直是相信他能判断是非,可是今天他对我的责备,让我满感绝望。
“黎简,黎熙的自杀,是因为他无力承担他所犯下的错,对于他的死,你的母亲,现在这个站在你面前同你忏悔的女人也悲痛欲绝,你不要把我看做是一个残忍的没有血性的女人,我有我的苦衷。”我并不想对小简发脾气的,却被他气得不能再强忍。我万万没有想到,一生中获得了那么多人的原谅,最后却被自己的儿子误解。多么失败的人生。
小简也生气了,他站在我面前同我大吼,“够了,唯子洛!你就是一个自私的女人,我爸一定是为了成全你和安逸,才选择自杀的,我不想再听你解释。”
他直呼我唯子洛!这个嚣张的家伙,他要是还小,我一定冲着他的屁股踢过去,让他不敢再这么不懂礼数。可是,他现在站起来比我高一大截,就算我要打他,都不占优势,可能打在他身上,疼的都是我自己。年过半百的我,像个犯了错误的小孩子,不敢反驳,不敢还嘴。任由黎简在我面前叫嚣。
黎熙!你看看,你的儿子是多么的维护你,如果你当初没有离开,你相不相信,他会比爱我更爱你!你会不会后悔,当初那么突然的不辞而别!二十多年过去了,我没有忘记过你!
一大清早,我做好了早点喊两个孩子起床,恋唯匆忙的跑出来,喊着:“唯阿姨!小简回国了!”
我看了看他留下的几行字,歪歪扭扭丑的不像样子,我没有担心他,他有我当年的倔强,我想他一定是回去找秦致,要将这所有的事问个水落石出。也许这是好的,等他知道了一切,或许会后悔,他昨日如此那般待我。
我把纸揉成一团,指了指餐桌笑着对恋唯说:“这早点他是无福享受了,我们俩个吃,尝尝阿姨做的早餐。”
恋唯有些不理解的瞪圆了眼睛看着我,她好像很不理解我为什么不吃惊,不着急,却相反的比平时还平静,“可是……”她欲言又止。
我说,“小简今年23岁了,放在美国早该独立了,我还干嘛要为他出趟小门而操心。”
恋唯还是压不住,吞吞吐吐的说:“可是……唯阿姨,小简好像在误解你,他昨天只和我说,我爸爸是介入您和他爸爸爱情的第三者,我们还因此吵了起来。”恋唯低下了头。
我叹息道:“我想小简回国就是为了弄清楚这所有,等他知道了事实,就不会再这样无知的说一些话了,你别怪他!”
“但是,小简不是从小在这里长大吗?他没有离开过这里,外面是什么样的他都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事?”我看的出恋唯很担心他,出于内心的担心,就算他昨天同她大吵,她也并没有放在心上。
我挑逗道:“这臭小子,还有姑娘为他担心了。”
恋唯不好意思的撅嘴嚷道:“您都不担心他,我干嘛担心他。”女孩子都是口是心非的动物,她说不担心的时候,或许正是她特别担心的时候。我想恋唯喜欢上小简了,这是出于我个人敏感的思维,我总觉得,我的思维不会出错!向来没有错过。
不出意外,晚上我会接到秦致向我报平安的电话,也正如所想,秦致的电话如期而至。他声音很低的说:“夫人,小简在我这里,你不要替他担心,他不让我告诉你,我又怕您为他着急。”
我说:“我知道了,他就是想知道关于他的身世,关于我和黎熙还有安逸的纠葛,你就如实告诉他,别让他最后连你都不信任,那样他会觉得孤单,觉得他身边没有可以让他相信的人。”
秦致应道:“我明白,夫人放心吧,如果有必要,我和夏宁会亲自送他回去。”
我忙阻止道:“他不是小孩子了,不用这么惯着,就算他现在在你那里,也别随他性子来。不要让他有优越感。”
秦致笑着说:“夏宁看到小简,比看到子然还高兴,子然都开始抱怨了,说自己不是她亲身儿子。”
是孩子总是会这样争风吃醋,我还没有见过子然这个孩子,不过我想他是秦致和夏宁一手培养出来的,一定不会错。
秦致小声说:“夫人,小简过来,我先不和你聊了。”
我挂断电话,吊着的心终于放下了,说我不担心小简一个人走,那只不过是我说给恋唯宽心的,他二十多年从来没有离开过我,今天只身一人走了,我怎么能不担心。他处世未深,我甚至担心他会在半路遇到骗子,记得自己二十三岁的时候自己已经一个人在伦敦了,可是总觉得小简现在不如自己当时成熟,他太过于的单纯。
我一点不担心秦致会怎样的夸大事实,倒是会担心他会过分的粉饰我,那样会让小简觉得他的母亲不过是个虚伪的女人。
我一直忐忑的等待小简给我的宣判,他几天都没有和我联系,夏宁也只是安慰的打来电话说,孩子只是想弄清楚点事情,过几天他想明白了就会回去。
恋唯还是苦口婆心的劝我能去澳洲,不要说小简现在对我有误会,就算是过去,我也不会这么做,我让她回去陪陪她的父亲,她倔强的说,我不同她回去,她就留在这里不走了。
小简不在的几天,恋唯经常陪我去海边,她总是强迫我给她讲我们年轻时的故事,她说,蓝莫曾经给她讲的,简直像是个爱情神话。她说,其实她很了解小简现在的心情,她当时得知自己的父亲其实爱的一直另有其人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的误解。她这样同我说:“唯阿姨,其实哪个孩子不希望自己的父母是全天下最幸福的爱人,所以对于自己的爸爸妈妈其实并不相爱的问题,他们大都是极力排斥的,在这个时候他们不懂得尊重真正的爱情,他们只是希望俩个亲人能白头偕老。至于两个大人之间会不会开心,他们不会过多在意。他们自己开心才是真理!曾经,我也是这些孩子的其中一个,所以现在,我开始觉悟,我希望爸爸幸福,也希望你能和爸爸在一起,一同去幸福。”
我说:“丫头,你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也许有的时候爱情就像空气中的氧气一样对人至关重要,失去会窒息。但有的时候,它完全就像是一包调剂料,可有可无,无关紧要。等你做了母亲,你会懂得,和孩子相依相伴是多么幸福的事。你一定不会为了所谓的爱情,放弃自己的孩子!”不论什么时候,我都不能放开我的小简!如果我放的开,那么黎熙和我的生活,一定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秦致说,他带小简去看了黎熙,小简在墓前整整跪了十个多小时,扶他起来的时候,孩子的腿已经暂时不能屈伸了。听到这些,我由衷的开心,腿伤过几天一定就能痊愈,可是他真的有这份孝心,难能可贵。秦致又说:“夫人,小简有时候特别像你,听不进劝,倔强的厉害。只要自己决定了做什么,别人就算说的再天花乱坠,他也理都不会理会!”
我想秦致一定是受了小简的气了,不然,他才不会这样滔滔不绝的向我告状。他向我报告最大的喜讯就是他说:“孩子没有怪你,就连他自己都说,他从出生到现在就觉得他唯一的亲人就是你,他不可能因为任何的事情和你断绝联系,但他就是一时间不能说服自己,他说,他觉得一切对他的爸爸太不公平。其实,他不知道的有太多。”
我叮嘱秦致,小简不知道的,他没有兴趣知道就一定不要让他知道,一个人知道的秘密越少,他的人生越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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