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回 小人

    “若你是真的薛福连，当然便可以据理力争！”

    树后突然传来这样的言语。

    薛福连大吃一惊，站起身来，道：“谁？谁在那里？”

    树后人道：“是一个能为你排解忧烦的人。”

    薛福连道：“大胆狂徒，胆敢在此装神弄鬼，快快出来，若不现身，小心我将你劈了！”

    这时，从树后走出一人，约莫四十来岁年纪，道：“薛大少爷为何将满腹的愤懑都迁怒于我的头上，难道在这没有主意的当口，你不需要有人替你将弥漫于你眼前的乌云驱散么？”

    薛福连道：“你是何人，敢跟我用这样的口吻说话？”

    那人道：“若平时在战场上，薛大少爷便是可以随时调派与我。但如今，薛少爷有心事，而且是叫人苦恼的情事，我便是冒着掉脑袋的危险，也要为薛少爷排忧解难！”

    薛福连道：“你有什么资格为我排忧解烦？”

    那人道：“就凭我比你多吃了二十多年的饭，此生阅人无数，历经人世喜怒哀乐，便有这个资格！”

    薛福连冷冷笑道：“年岁比我稍长又如何，岂知这世上每个人的境遇不一样，面对事物的态度也截然不一。你用你年长来作为可以教训我的由头，便是太牵强了！”

    那人亦嘿嘿一笑，道：“少爷此言差矣，若是我知晓你心中所想，情况便是大不一样了！”

    薛福连道：“哦？你知道我心中所想？”

    那人道：“正是！”

    “那你说说，此时，我心里想什么？”

    “少爷心里想的事，别人看来做不得，在你父母看来更是连想都想不得！”

    薛福连道：“你不要给我舞唇弄舌，你有什么话，便爽快讲来！少爷我耐不住你这样的咬文嚼字之辈！”

    那人道：“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必拐弯抹角的。少爷，此事你需得忍耐，小不忍则乱大谋矣！”

    薛福连越听越不是滋味，道：“你知道什么？就在这里替我出主意！”

    那人道：“少爷，你若是以此事引得你父亲不快，不要说得不到你的心上人儿，说不定，就连儿子，也当不成了！”

    薛福连一听，大怒，道：“无耻狂徒，居然在这里挑拨我父子关系！你是不要命了！”

    那人听得薛福连如此说，不惊反笑，道：“薛大少爷想要我的命，那可真是易如反掌，以你在这金厦的势力，杀个人还不容易么？但你又有什么理由杀我呢？难道是因为我将大实话说出，反而遭了杀身之祸？”

    薛福连道：“你说此话，分明是离间我父子关系，还想要我拿什么理由！”

    那人道：“哦？离间你们父子关系？你与薛常亮是父子关系么？”

    薛福连道：“当然是，这还用问么？”

    那人笑道：“金厦地方巴掌大块地方，你是薛常亮夫妇带养的，谁人不知，何人不晓？”

    薛福连道：“是我父母养大的又如何，父母待我视同己出，恩重如山，这便是我薛福连此生不可忘记的恩德。”

    那人道：“少爷迂腐啊！少爷，敢问天下间有谁能为他人而想——只有亲生父母！你非薛常亮夫妇所亲生，这便已经输给了薛梦龙一截，此其一；其二，薛常亮当年释你，便是考虑将来有人可以养老送终，这白捡的一个儿子，谁人不要？其三，若是你学艺有成，将来可以为其领命杀敌，便是成全了他人的美名，即便你战死疆场，他亦是可以保全他的义节。抚育仇人之子弃恶扬善、为国尽忠——千古美谈也！”

    薛福连听着话语虽是十分的不入耳，但却着实想不出话语辩驳，竟愣在那里，不作言语。

    那人继道：“少爷，你本是将门枭雄之后，这你是知道的。大丈夫行事能屈能伸，所谓立颓势而荣辱不惊、方寸间力掌乾坤。在我看来，少爷乃是当世英杰，他日必成大业。而此时，便是你应该隐忍之时！”

    薛福连被其说到痛处，不由得心里咯噔一下。

    那人道：“少爷，自古成大事者？有几个不是需得放弃一些儿女私情，若是你生父刘宗敏不顾及与李自成的兄弟感情，自立为王，或许今日天下，便又是一番局面。”

    薛福连道：“你提他做什么？！”

    那人笑道：“好好，不提也罢，那便已经是过去的事情，咱们就说现在。少爷，你是个聪明人，要想成就大业，就看你过不过得了自己心里的这个坎儿了！”

    薛福连微微点头，道：“你叫什么名字，听口气，好像是我军中之人！”

    那人拱手道：“小人名唤付谦，是你叔父王志帐下一营千总，我与少爷不在同一军部，当然，少爷也便不认得我！”

    薛福连道：“哦，是这样，那你为何知道我这么多事情？”

    付谦道：“小人早就暗地里注意着少爷，我觉得少爷将来可有大的作为，便冒险自荐。如果，你若觉得付谦我所言令你不快，便可将我除去。若少爷将来能有大作为，能想起我今日所言，我便死也值得了！”

    薛福连道：“你没讲什么太过分的话，我也没理由杀你。不过，你的话我也没听进去，我就当什么也没听见，你走吧！”

    付谦连连点头，道：“少爷真是聪明。那好吧，付谦告辞，若今后有什么用得上付谦的，我愿随时恭候。”说罢，便转身走了。

    与薛福连讲话的人正是十数年前，薛常亮西征西安，西安镇守降将付谦。自打降于薛常亮后，薛常亮见其太过圆滑，善攻心计，便指派他做一营千总，叫王志好生看管，十数年间未给他半点变动。这付谦头几年还甚是不服，眼见着其他人与他同时指派的，都屡有上调委任，而自己却把一个营千总当烂了，心里很是不爽。但十数年过去了，这付谦也是四十多岁年纪，经岁月磨砺，越发内敛起来。无论何事，都不会强出头，自然也叫薛常亮给忘了，好似军营中已经没有这号人物了。

    此刻他突然跳出来掺和薛福连一事，明眼人一看便知其用意，只是薛福连不知，在一个人无助的时候，若有人能将他烦心的事儿去除，方是值得信任的人，至于这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也便不重要了。

    付谦走后，薛福连站在那里想了许久，方才走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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