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午夜魅影（一）

    华灯初上，凤临用过了晚膳，便打发了碧彤回翠微宫通传，说是夜宿永宁宫。

    虞贵妃醒了一次，并不像之前那样癫狂，反倒是呆滞的如同偶人。凤临与她说话，她也不理人。

    锦衣服侍她用了药，她便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连晚膳也没进。凤临吩咐人在小厨房里给虞贵妃煨下了参汤。

    碧彤回去翠微宫许久了，凤临有些担心，便出了殿站在廊下等。

    永宁宫里本来人少，夜间就越发的寂静，凤临等了好半晌也不见碧彤回来。

    她正欲返回殿中，突然，就听到回廊的尽头传出窸窸窣窣的步脚与交谈声！

    凤临转头望了过去，见正是之前锦衣提过的那两名宫婢，瑞珠和福珠。那俩人交谈的投入，并没注意到凤临。

    只见她们之中一人突然紧张地抓住另一人的手，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瑞珠，你说什么？再说一遍？你……你也看到那东西了？可不能拿这种事情……”

    还不等福珠话了，瑞珠便瞪大眼睛惊诧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难道……难道你也……”

    福珠没做声，似是会意地用力点了点头，而瑞珠却开始不停地摇着头，像是在自言自语，还有些语无伦次，道：“不会的……不会的！我以为是自己眼花，一时看错了，这怎么可能呢……”

    夜风吹过，凤临只觉冷飕飕地身上直打颤。

    白日里并不觉得永宁宫的院子有多大，只是这夜晚……不知何故，却发现回廊竟变得如此幽长曲折，那郁郁修修的竹林更是越发阴森骇人。

    只见那两名宫婢正不由自主地紧靠在一起，脚步也越发的急了起来……

    凤临没有叫住她们，只是默然地站在廊下，又想起锦衣讲与她的那些诡异离奇的故事，不由一时出了神。

    不知过了多久，才远远地见到碧彤行色匆匆地赶了回来，她边走还边不住地回头看，慌慌张张也没发觉凤临正在廊下等她。

    碧彤直至到了殿前，才看到凤临站在那里，一愣，不由心疼道：“天这样晚了，主子怎么站在风口里？”

    凤临唬了脸，道：“你都多大的人了，走路也没个样子，一迳的回头在看什么？”

    这时，凤临身的后殿门“吱”地轻响，是锦衣拉了门出来，正将手里的披风罩在凤临身上，道：“晚间露重，太子妃仔细着别着了贼风！”

    凤临回头淡淡一笑：“你有心了！”

    锦衣喏喏道：“照料主子，那是做奴婢的本份！”

    凤临握了锦衣的手，低叹道：“这样懂事，幸尔有你在虞娘娘跟前侍候着。”

    碧彤已经到了身前，凤临这才又看向碧彤，问她：“这里离翠微宫也不远，你怎么去了这么半晌？”

    碧彤扬起脸，回道：“远是不远，我抄近道，有些不好走！”

    凤临细看之下，竟发觉碧彤的脸上水洗过一般，现下里仍在细汗直发，神色也是惶惶不安。只猜疑着她来回的路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亦或是翠微宫里有事也未可知。

    凤临蹙了眉，关切地问道：“这是怎么了？天气还这样凉，如何一头的大汗？”

    碧彤眸光闪了闪，方才迟疑地回道：“奴婢回去通传，说主子要宿在永宁宫。麽麽知晓后嘱咐了奴婢许多，奴婢一样一样的记下，麽麽还是不放心又让奴婢从复了一遍，如此一时竟忘了时辰！奴婢出了翠微宫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心里只担忧主子怕是要着急，所以赶路赶的紧，竟出了汗都不知道。”

    碧彤边说边忙执着衣袖拭着一脑门子的冷汗，只是说话间，她竟又下意回了下头。

    凤临心下疑惑，知道定然是有什么事情，心想碧彤怕是避讳锦衣在，所以也不没深问，只说：“进殿去吧，赶快把衣服换下。出了汗易着风，回头染了风寒有你受的。”

    碧彤扶了凤临，锦衣跟在她们身后一同进了殿，虞贵妃近身侍候的人只有锦衣，内殿里也就她们仨人。

    碧彤望着凤临欲言又止，然后又不着痕迹地扫了锦衣一眼，锦衣倒是识趣，便忙着告退，道：“奴婢先去小厨房，看看贵妃娘娘的参汤煨好了没有？”

    凤临含笑：“你不用这样回避！”然后又对碧彤道：“锦衣是靠得住的，以后你只将她当做自己人便是，没什么不能当她讲的。”

    碧彤疑惑地望着凤临，凤临这才点了点头，笑问：“你昨儿得的帕子是谁给的？”

    碧彤不解，锦衣这才仰起了脸。这样近看之下，碧彤不由大惊，轻呼道：“是你！”

    锦衣微微一笑点头道：“奴婢只道姐姐认不出奴婢了呢！”

    凤临也笑，“可不是，她向来粗心，相处了这半天，竟都没有认出你来！”

    碧彤无辜道：“主子可真是冤枉奴婢了！下半晌那时，她颤颤巍巍地回话，连头都不敢抬。后来抬了头，一张脸抹糊的跟花猫儿一样！换了奴婢弄成那样，怕是连主子也不敢认的。”

    凤临无奈道：“你倒会说话。”然后又敛了敛神问：“你方才到底是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碧彤这才深吸了口气，回话：“奴婢也不知道，自从奴婢出了永宁宫回去传话，开始并没觉得什么，可是后来总是觉得身后好似是有人在跟着奴婢。回了翠微宫奴婢将这事说与赵麽麽听，麽麽只叫奴婢不要急着回来，且先等一等！麽麽吩咐小程子偷偷地出去打探，却也没发现什么。可是奴婢回来的时候还是感觉身后有人，奴婢不住地回头，到底也没看到，心里没由来地越发慌的厉害，这才出了一身冷汗。”

    锦衣听闻碧彤的话，一张脸都青了，“姐姐也有这样的感觉？”

    碧彤吓了一怔，“你这是什么意思？”

    锦衣这才掰着手指道：“但凡入了这永宁宫的人，若再出去，总是会这样的！”

    凤临点了点头：“怕是你真的叫人给盯上了！”

    碧彤思忖着，还是说：“是什么人能隐的这样好，跟了奴婢一路，奴婢一路不停地回头，竟寻不到半点痕迹？”

    锦衣脸色越发的难看，眼中惊恐不言而喻！

    凤临知道她想说什么，只是淡淡地道：“你知道，我是不信那些的。”

    碧彤当下便明白了凤临的意思，在永宁宫里这半日她也听到了不少风言风语，她亦是不信的，可心下还是惴惴难安。

    夜静如止水，疑云笼罩着永宁宫。

    凤临在内殿的榻上安置了，锦衣胆子小，凤临便留她在内殿侍候，遂吩咐碧彤去外殿值夜。

    守夜的时间总是很难熬，永宁宫里又是这样的不安生。

    碧彤只能找些事做做，为的是醒神，她和往常一样坐在外殿的烛台下，手里有一搭无一搭地秀着女工。

    新月如钩，光暗影淡。外殿有风徐徐而过，更添几许凉意。

    夜色越发的深沉下去，碧彤爱困，忍不住打起了瞌睡。由于凤临睡在里头，虞贵妃又发了疯魔，碧彤怕突然发生状况，里面只有锦衣一个人侍候，只怕到时应付不来，她便坚持着不让自己睡沉，就在这半梦半醒假寐之时……

    竟突然听到，由殿外传来隐隐的哭声，碧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摇了摇头，使自己清醒一些。

    她只是猜想，定然是自己刚刚一不小心睡了过去，做了什么奇怪的梦。

    于是长长地伸了伸懒腰，那声音果真不见了，想来还真是一场怪梦。

    然而，正当碧彤再次睡意朦胧的时候，那哭声又开始断断续续的传来，且较之前清晰了许多，还伴着窸窣的脚步声。

    随着脚步声的临近，那哭声也就越发的分明，呜呜咽咽地，碧彤这次听的真切，知道绝对不是梦！

    碧彤向来胆子大，她随在凤临身边也是识文断字的，自然不信怪力乱神的东西。心下只是奇怪究竟是什么人，在夜下哭的如此的凄凉？

    她不由得放下手中的东西起身，到底是大着胆子推开殿门，寻着那声音探去……?

    晦暗不明的光线里，是幽长的回廊，遥望远方，城墙坚固，树影幢幢。

    待碧彤出了殿门，却半个人影也没有，那凄凉的哭泣与脚步的声音也消失了，她站在门口左右来回地巡视了好半晌，并未发现深夜里静寂的永宁宫与往常有什么异样。

    为此，碧彤甚至还纳闷儿，掏了掏耳朵，只怕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她怔怔地站了有一会子，不打算再去理会，转身便欲回到殿里去。

    正置一脚门里一脚门外之时……

    怱然“嗖！”一声响动，引得碧彤本能回头，将视线落在郁郁修劲的竹林处，只是这不经意的一瞥……

    碧彤整个人都定在了那里，吓得她出了浑身的冷汗，身上凉飕飕颤抖着直打牙，如何也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血，鲜红鲜红，大片大片！被血迹浸透的身影，披散着长发，不见面容。

    碧彤只觉双腿如棉无力，惊恐得张大了嘴巴，却无论如何都喊不出声来，她浑身如骨散般瑟缩瘫软在门槛子上。

    这样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待碧彤从惊吓中缓过神来，再往竹林处望去时，那染血的身影已然窜出林中，身姿矫捷快如闪电，已隐没在那幽长回廊深处，嘤嘤泣泣瘆人的哭声，亦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