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藐视圣驾

    凤临款款而至，欲行跪拜礼，皇帝已经出声道：“太子妃免礼罢。”凤临福身复又向皇后见礼，皇后不动声色的受了她的礼，方才慈谒道：“怎么来得这样迟？”

    凤临亦是不动生色，缓缓起身抬了头，只微微一笑，道：“望父皇母后恕罪，儿臣午后在园子里逛的晚了，紧赶慢赶倒底还是迟了！”

    说罢，她放目四望，便见到坐在太子席位之下的正是当朝右相罗宪宽，依次是罗氏家眷，而云卿席位之下便是当朝左相余谦至，及余氏家眷，便再不见其它朝臣！

    凤临心下疑惑，只觉皇上今日设此夜宴必有蹊跷，太子望向凤临，眸中惊艳，他知她素日喜欢清淡雅丽，如今这样妆容精致，真真是浓妆淡抹总相宜。

    皇上吩咐道：“给太子妃看坐！”

    这时，便有内侍上前引了凤临到太子的右侧，凤临落了座，抬头便见到云卿正望着她，凤临没有刻意的回避。

    一曲歌舞终罢，皇上朗声道：“朕于今夜宫中设宴，一则，为廉王平叛西北接风洗尘，二则，太子大婚的吉日已定……”

    皇上说到这里，突然呼了声：“罗卿……”

    罗宪宽起身离席，迈着四方步至皇上面前，他并没有行叩拜礼，耀武扬威全然没有半分臣子之态。

    皇上恍若未觉，只笑看着他，倒是皇后惊惶地低低唤了一声：“兄长！”

    罗宪宽也不理会，只笑着对皇上道：“臣驰骋沙场半生，腿上有伤，还望皇上免臣叩拜之礼……”

    他此话一出，夜宴之上一片肃然，却是皇上大笑道：“爱卿免礼，今日并无外臣，且朕与罗卿又是儿女亲家，如今又要亲上加亲……”

    皇上一语未尽，凤临身体本能一僵，举着酒杯的手不觉顿在了那里。她犹未回过神来，只见坐在对面的俩人已然起身向皇上行礼。

    凤临低着头不想去看，却闻那熟悉的声音不迟不徐道：“儿臣谢父皇龙恩！”??

    皇上摆了摆手并没有示意云卿免礼，遂又对罗宪宽道：“朕欲将罗卿爱女许配给廉亲王，不知罗卿意下如何！”

    太子蓦地倾身，靠近凤临耳旁低声道：“这出戏可好看么？”

    凤临霍然转过头来，只见得太子面色如常，眸光却暗沉波诡云谲。

    果不其然，罗宪宽忽尔一声冷笑：“臣的意思是，我罗氏之女再不能为人侧室！”

    罗宪宽语出惊人，皇上眉头微蹙，皇后坐立不安，终于奈不住起身，道：“兄长如何这般无礼？还不给皇上请罪！”

    罗宪宽并无惶恐之态，扫眼瞥了瞥云卿，云卿上前一步，劝和道：“罗大人不胜酒力，大概是有些醉了，还望父皇母后恕罗大人爱女心切，不要怪罪！”

    皇上终于淡声道：“朕即为人父，自然理解罗卿心思，朕正是此意，将罗卿爱女赐与廉王为正妃！”

    待皇上语毕，云卿便携了始终立在他身旁的罗紫墨，俩人又双双跪下谢恩，罗宪宽终于开怀笑道：“谢皇上体恤之恩！”却仍旧没有行礼之意。

    皇上不以为忤，亦笑道：“罗卿不必客道，如此亲上加亲朕与罗卿便更加亲厚，如同一家！”

    云卿又对罗宪宽行礼道：“岳父大人，小婿有礼！”

    罗宪宽神色泰然地受了他的礼拜，凤临这才抬头，便见罗宪宽与云卿两人眼神有瞬间的交汇，凤临又望向皇后，皇后面色阴沉，凤目游移不定。

    皇上如此恩遇，岂料那罗宪宽非旦不知感恩，听闻皇上说是情同一家，便越发目中无人的放肆。

    他竟执手到御案上端起皇上的酒杯，一饮而尽，狂笑道：“梁氏与罗氏世代联姻，本是一家，自此后我罗氏定当尽心竭力辅助皇上共创晏朝盛世……”

    罗宪宽话犹未尽，便转头看向云卿，似是十分赞赏，又道：“梁昊少年英才，自配得起我罗氏将门虎女！”

    当朝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倒底是君臣有别，罗宪宽竟敢直呼皇子名讳，按律当罪诛九族。

    皇后大惊失色，偷瞥皇上的神色，却不见皇上有任何异样，可她心中越发惶恐，十几年的夫妻，她自知皇上面上平静，并非全然不在意，反之皇上心中定然怒火滔天。

    皇上对罗家已是忌惮十分，前些日子兄长朝堂逆君，皇上亦没有降罪，如今又是这般举止轻浮藐视圣驾，皇后只怕来日罗家万一遭祸，这一条一条罪状罗列出来便是万死也不足以谢罪。

    皇后心急，欲出言擀旋，她话犹未出口，却是左相余谦至起身举杯道：“臣恭喜皇上双喜临门！”说罢，便携余氏家眷行叩拜大礼。

    太子亦随众人起身，举杯道：“恭贺罗相再与皇室联姻！”

    罗宪宽站在御案前，冷眼扫过跪在地上的余相，然后目光移到太子身上，只轻哼了一声。

    凤临随太子起身，只见得太子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泛起青白，抬眼又看向随在太子另一侧起身的罗良娣，她亦是面无血色，神情呆滞。

    凤临恻然，倒有些可怜罗良娣，罗良娣此人向来心高气傲，如今却被自己家人弃如敝履。凤临默不作声冷眼旁观，猜度着皇上如此纵着那罗宪宽倒是意欲如何？

    皇上朗朗笑道：“余卿免礼，西北战事已平，余卿教子有方，卫澜军前骁勇善战英雄少年，于平叛藩国功勋卓著，朕定当重赏。”

    余相听闻皇上如此褒奖，深深俯首叩头，谦卑道：“犬子有勇无谋，蒙皇上如此器重，老臣惭愧！”

    罗宪宽闻言一声冷笑道：“余相何必谦虚，余少将年纪轻轻战功无数，老身羡慕不已。”

    皇上仿佛没有听出罗宪宽的挑衅，只淡笑道：“青出于蓝胜于蓝，吾大晏英雄倍出，朕心甚慰！”皇上虽如此说，却没有再提及如何赏赐余卫澜，只抬了抬手。

    余相起身，后退着回到席间，罗宪宽脸上不无得意，众人又一次落座，这时突然听得一道柔美的嗓声响起，“父皇，今夜花好月圆，儿臣素闻太子妃自幼教养宫中，琴棋书画无一不通，且犹属琴艺精湛，这样好的良宵，儿臣不知能否有幸领略一二？”

    凤临闻言抬头，正见得她对面的女子，碧玉妆成的宫衣，如一弘微波轻漾的春水，甜淡而雅丽，那女子正静静地凝视着凤临，一双明澈的眸子如星子皎洁。

    罗紫墨婉约柔美，恍若温润不惊的眸光中，倒底隐藏不住罗家人的嚣张气焰。

    凤临唇角轻牵，却将目光转向罗紫墨身旁的云卿，云卿亦正望像她，凤临瞳仁风云翻滚，眸光如刀，清冷的笑意只叫人毛骨悚然。

    云卿身上袭过一阵寒意，待他试图再深探时，凤临已经移开眸光，起身笑语嫣然道：“廉王妃谬赞，凤临技拙只怕有辱圣听！”

    罗紫墨却不依不饶，婉声道：“太子妃过谦了，臣妾的兄长曾有幸聆听过太子妃抚琴，便在妾臣面前万分感慨，只道是太子妃琴技超群，妙曲仙音怕是宫中乐府的艺妓亦无人能及……”

    她一翻话尽，皇上面色微沉，她却并无惧色，双眸脉脉含情地望向云卿，“廉王说是不是？”?

    云卿并不看凤临，浅浅啜饮了杯中之酒，方才出声道：“本王不知太子妃精擅音律，自然不得有幸聆听！”

    凤临只觉手上一紧，竟是太子死死地抓住了她的手，力度之大，疼得凤临掌心腻腻地出了一层冷汗。

    太子面上仍旧是淡淡的，微笑道：“若论琴技，在下自信咱们大晏王朝没有谁能比的过在下，廉王妃难得有此雅兴，不如在下为王妃抚上一曲如何？”

    凤临心下泠然，那罗紫墨将她与乐府艺妓相提并论，不过是辱她身份卑贱。这琴她若是抚了，便是自认供人消遣，若是不抚，更是连艺妓也不如，抚的不好亦是如此！

    太子缓缓地放开了凤临的手便欲起身，凤临却反手握住他，扬脸望向皇上，皇上虽然不悦，却并无丝毫表示，云卿独善其身。

    凤临冷笑，事到如今不想竟只有身旁这一人真心护她，她又如何叫他为自己受辱？

    凤临笑盈盈朝着皇上福身行礼道：“抚琴赏月向来是那些文人骚客矫情之举，儿臣并不愿苟同，琴抚的是一种心境，不在技艺如何，今夜皇上赐婚于廉王，儿臣心中喜悦愿抚一曲，祝廉王与廉王妃百年好合，祝父皇母后喜乐康泰！”

    说罢，凤临便转身朝着殿门处乐府艺妓的琴案走去。

    凤临在琴案前坐定，古雅香炉，幽香缕缕，烟波浩渺。

    琴音起……

    时如小溪淙淙清澈见底，时如高山流水气势恢弘，有微风拂过，殿外合欢花簌簌而落，纷纷飘飞，旋舞着抚过凤临团祥云织瑞兽的华美宫衣之上。

    宫灯盏盏氤氲着琉璃幻彩的华光，她纤纤玉指仿佛雪夜的月光跳跃在古琴之上。

    夜宴上一片静默，唯有琴音流淌。

    怱尔，一缕悠扬如溅的玉笛声骤起，凤临愕然自古韵幽然的琴间抬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