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莺昭仪

    淑妃随着陈喜去了乾元殿，才跨进暖阁，却见皇帝与惠贵妃正坐在围炕上叙话，皇帝面色沉沉，淑妃心里惴惴不安，只福身下去请了个双安：“皇上万福金安，惠贵妃吉祥。”

    暖阁的香鼎里燃着龙涎香，轻烟袅袅，阳光透过雪白窗纸罩得一室朦胧，坑桌上摆着几样点心与时令瓜果，西域进贡的绿提上仿佛还凝着露珠，新鲜欲滴。

    自打淑妃进了暖阁，皇帝并没有看她一眼，只是自顾自地与惠贵妃闲话，有一搭没一搭的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又是半晌过去了，皇帝似乎有些倦怠了，微微措了措身便倚在了迎枕上，一串菩提佛珠在他手里碾来转去。淑妃心里越发害怕起来，惠贵妃与皇帝对坐，信手捏起一颗提子剥了起来，她微微颔首，朦胧的光线里她下颔的弧度是极美的，满头珠翠只那样一低头，琳琅有声，额前珊瑚流苏颤来颤去，越显得她面色红润肤若凝脂。

    惠贵妃将手里剥好的提子递到皇帝面前，娇声俏语道：“皇上也吃一颗，这东西虽不稀罕，可还是西边贡来的好一些，因着路途遥远，运到京里也是难得这样新鲜。”

    皇帝微眯着眼盯着惠贵妃并不伸手去接，惠贵妃倒也不觉得难为情，只探了探身便将那提子送到了皇帝的嘴边去，皇帝这才微微张口，惠贵妃眉眼弯弯地笑道：“多日不曾见过皇上，皇上是越发的难伺候了！”

    惠贵妃娇嗔地转了转眼珠，露齿一笑，真真是明眸皓齿十分撩人。

    皇帝脸上终于有了笑意，轻“唔”了声，语气温和道：“你也吃，别只紧着朕。”

    惠贵妃又捏了一颗剥起来，“前儿个太医才给臣妾请过脉，说是臣妾体寒不宜食用性寒的东西，皇上龙气旺多吃一些无防……”说到这里，她仿佛这才想起还立在一旁的淑妃，不由回眸一瞥，见到淑妃正垂首不知在想些什么出神，低唤了声：“淑妃怎么还立在这里，这是家兄从西域差人进献给皇上的绿提，淑妃来尝一尝罢，味道果真与素日里常见的不同。”

    皇帝这才瞟了眼淑妃，淡声道：“前些日子祥曦宫走水你也受了伤，原不该惊动你走这一遭的，只是眼下实在是有件要紧事得问问你。”

    惠贵妃分明还有话没说完，却被皇帝这样一挡，也就只能启唇将剥好的绿提慢慢放入口中。

    淑妃心上一颤，欠身道：“臣妾只是受了些轻伤不碍事的，皇后娘娘的身子倒是真不大好，溺水之前就风寒未愈，又是秋夜里太液湖水的刺骨，怕是要慢慢调养才好。”

    皇帝道：“你素来与她亲厚，时常去陪她说说话她也不至于觉得闷。”说到此处，皇帝微微顿了顿，这才抬起细细地打理了淑妃，沉吟道：“今日找你过来，正是为着皇后溺湖一事，你可有什么话要对朕讲的么？”

    淑妃也仰起脸与皇帝对视，眼里已经含了盈盈地泪光，又觉皇帝的目光深邃，看不分明里面隐沉着些什么，终究只是低低地道：“臣妾没有什么要对皇上说的。”

    皇帝微微一怔，弯了弯唇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像是一缕微风，意味不明。

    惠贵妃笑道：“那日祥曦宫走了水，淑妃怕是已经吓糊涂了，还能想起什么来，臣妾早就与皇上说了，只拷问了奴才便是，皇上偏要叫淑妃来，再说奴才们做下的事情，主子也未必全都知晓。”

    皇帝拾起茶盏，上好的冻顶毛尖儿翠似一弘碧波，他闲适地喝了一口：“虽然是你的奴才犯了错，可总归要先问问你这做主子的，你有什么要说的只管说，朕听着。”

    淑妃望着皇帝的茶盏有些出神，她已经许久没有侍过寝了，平日里连见皇帝一面的机会也是微乎其微，一时只觉生疏，虽说她已经习惯了寂寞，她不比旁人与他日日欢爱日日好，可她倒底是他的女人，与他也曾有过相濡以沫。她原以为他即便是对她疑心，可多少也该清楚她不与人争的性子，哪怕疑心她，她总还盼望着，希冀着，他是懂她的。

    直到这一刻，她是真的死心了，他的信任就像他给予后宫诸多妃嫔的宠爱，他愿意给予的时候毫无理由，收回的时候更是毫不留情。她的目光不知怎么地就凝在了惠贵妃的宫衣上，那样明艳不失沉稳玫红色，牡丹锦簇，绣着福禄双全的纹络，尊贵而华丽。自己身上一袭湖蓝绣墨菊的宫衣，萧瑟得叫人厌弃。

    皇帝赐了座，淑妃如梗在喉，只觉苦不堪言，终究牵强地笑了笑道：“皇上是明君，有什么事情是看不分明的，臣妾说与不说又有何分别呢？”

    皇帝凝了凝神道：“正是因为你跟着朕时间久，平素里瞧着又是事事都不上心的样子，朕才念着往日的情份给你申辩的余地，怕你凭白受了冤屈，你若执意如此朕也没有办法。”

    淑妃听得这一句，心中越发苦涩，口干舌燥，万千委屈赌在胸口，却也只能垂下了眼睛极力的忍着。

    惠贵妃的唇角凝着冷笑，眼中的嘲讽似是直锥在淑妃的脸上，不过片刻，却是娇声软语道：“皇上，臣妾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帝微微抬眸看了她一眼，语气里有几分戏谑道：“惠贵妃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谨言慎微了？朕还是喜欢从前那个性子直爽的林丫头”

    惠贵妃笑容真正如盛开的花朵，千娇百媚道：“方才皇上晋封了淑妃的婢女莺儿为昭仪，臣妾想着从前莺昭仪与淑妃最为贴心，她原是永寿宫里的掌事宫婢，淑妃要是有什么委屈，莺昭仪自然是极清楚的，淑妃既然自己不愿申辩，不如就传了莺昭仪来，也免得冤枉了好人。”

    皇帝定定地望着淑妃，良久方淡声道：“也好？”说罢，他唤了声“陈喜……”

    陈喜匆匆入得殿来，恭身道：“万岁爷有什么吩咐？”

    皇帝道：“去永寿宫传莺昭仪来回话。”

    惠贵妃笑道：“皇上糊涂了么，哪还用陈公公再跑一趟永寿宫？莺昭仪人本就在承德宫偏殿里，正等着给皇上谢恩呢！”

    皇帝眉心轻蹙，道：“她什么时候来的，朕怎么不知道？”

    惠贵妃回道：“臣妾来的时候正巧遇到莺昭仪，皇上诏见臣妾，莺照仪只得候着了！”

    陈喜亦随声道：“昭仪娘娘已要在偏殿里候了许久，方才还说要先回去，待皇上得了闲再来谢恩呢！”

    皇帝点了点头，陈喜会意地欲退出殿去传莺昭仪，只是他临退出暖阁之时悄悄地瞥了眼淑妃，只见得淑妃面色青白，眼中讶异非常。

    也难怪淑妃惊诧，自己的宫婢被封了昭仪她竟不知道，陈喜也想不通，皇帝对淑妃恩宠极淡，淑妃已是许久难睹龙颜的了，可皇帝为什么又封了她的宫婢做了昭仪呢？看着似是临时起兴，事发突然，且永寿宫里的宫人内侍统统都被送去了慎刑司，连淑妃都被皇帝疑心，唯独她一个小小的宫婢非旦没有被牵连，反倒得了皇帝的恩宠。

    陈喜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出殿去了，不过片刻便领着莺昭仪进来。莺昭仪已经换了妃嫔的宫衣，烟霞色祥云锦段，衣襟绣着细碎的樱花，娇艳的衣裳亦显得她整个人俏丽如出水芙蓉般楚楚动人。

    她眼波柔情似水，福身行了礼请，皇帝伸手便拉住她道：“在外头等急了罢？怎么不叫人通传一声，朕都不知道你来了。”

    莺昭仪掩不住满脸的欢喜，婉声道：“嫔妾想着皇上这样急着诏见贵妃娘娘，怕是有什么要事量议，嫔妾怎么好打扰呢。”

    皇帝笑着拍了拍她的手，道：“难得你这样懂事，朕最看重你的便是这样儿。”

    淑妃听着皇帝与莺儿这样说话，蓦然想从前的自己，那时还在东宫，皇帝并不常去她的阁里，即便是去了也不一定会留宿，他却总是喜欢与她闲话，总说她性子温婉懂事，叫人觉得省心，他与她虽说不上多么的亲近贴心，可往往他不与旁人道的体已心话却与她说。那样的日子虽然寂寞了些，可总归是还个盼头的。到了如今，他抬举了她的宫女也就罢了，却要当着她的面，叫她眼睁睁看着他待她的婢女亲近宠信，使她这样的难堪。

    想着此处，淑妃略略抬眼看了看皇帝，皇帝面色温和地望着莺昭仪，倒是惠贵妃，难得的一脸平淡，端庄娴静地坐在那里。

    淑妃不觉苦笑，只是不再看他们，拾手拿了桌上描金银盘里有核桃放手心里把玩着，那凹凸的纹络硌得她手心隐隐发痛。她面上却是淡淡的，只听惠贵妃突然道：“莺昭仪，淑妃是你从前的主子，你如今封了位份，也要谢谢淑妃多年来对你的调教与提携才是！”

    莺昭仪闻言，回过身来，轻轻福下去给淑妃请安道：“嫔妾谢主子多年来的照拂，淑妃娘娘万安！”

    皇帝神色淡然道：“你是该好好谢谢她……”他未说下去，又看向淑妃，淑妃微微一笑道：“臣妾不敢当，如今莺昭仪有了位份，在皇上跟前便是与臣妾一样的，往后可再不要说什么主子奴婢的了。”

    莺昭仪一脸的恳切，双眸含了淡淡的泪意，仿佛无奈道：“主子是在怪莺儿么？莺儿也没想到皇上怎么突然就封了莺儿位份，主子若因此与莺儿生份了，叫莺儿心里怎么过意得去呢？”

    惠贵妃“嗤”笑一声，道：“莺昭仪多想了，你们淑妃娘娘怎么可能是那种小家子气的人呢，若真是，当初也不能叫你通了房不是？”

    淑妃这才抬眼看了莺昭仪，淡然一笑道：“我为你高兴还来不及呢，从前在东宫的时候也就罢了，如今进了宫我原也是想着为你向皇上讨个位份的，只是皇上前朝的事情颇多，又怕为此烦扰了皇上，好在皇上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你也不用似从前一样委屈着羡慕旁人了。”

    淑妃这翻话说得温和，可莺儿却一时红了脸，有些讪讪地道：“嫔妾知道淑妃娘娘是真心疼爱嫔妾的，往后嫔妾还是与淑娘娘同住永寿宫，嫔妾不会忘了娘娘的恩德，还望娘娘能似往日一般待嫔妾才好！”

    皇帝微一沉吟：“你是淑妃的随嫁，她自然不会与你生份，眼下你们永寿宫里的事情诸多蹊跷，淑妃的近身内侍旺财在慎刑司里什么都招了，朕怕淑妃有所冤屈，你从前又是与她最贴心的，永寿宫里的事情想来你也是极清楚的，只管将知道的事情说与朕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