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落井下石

    乾元殿里极静，皇帝的神色晦暗难明，惠贵妃与莺昭仪一时也不敢多言，只悄悄地打量着皇帝，皇帝已经吃了两块海棠蜜糕，又欲伸手去那点心盘子里。

    惠贵妃见此情景心里也觉出异样，更清楚此时一个不小心便会惹祸上身，只拿眼风瞟了瞟莺昭仪，莺昭仪装做没看到般，盯着自己的衣襟上的樱花刺绣出神，惠贵妃暗暗咬牙恼火，心道这才帮你谋了个昭仪的位份，你竟感逆着本宫心思。

    莺昭仪与惠贵妃距离极近，只觉小腿上被不轻不重踹了一脚，她再不能装傻充愣，方抬眼看惠贵妃的脸色，便瞧得她微眯的眸子仿佛要喷出火来，莺昭仪不由一个激灵，最后微微近身，抖着嗓子劝皇帝道：“皇上，老祖宗的规距……食不过三……”

    皇帝的手里方又拾起一块海棠蜜糕，生生地顿在那里，突然就抬眸望着莺昭仪，莺昭仪本能地缩了缩身子，仿佛受了惊的小动物，低眉顺眼地不敢看他。

    惠贵妃适时地端了新茶递到皇帝手边，轻声道：“皇上的茶凉了，臣妾给皇上换一盏。”

    皇帝并不看她，接过她手中的茶，轻轻地拂了拂盖碗儿，慢慢地啜饮起来，陈喜见得上皇恍若无事的样子，心里急的什么似的，只不知淑妃现在的情形怎么样了，皇上既知道了此事，并没有传诣宣太医，旁人哪感自做主张？可淑妃原本身上就不好，如今又出了这样的事，只怕撑不住。

    陈喜跟着皇帝久了，他又是个极聪明的，眼毒识人，皇帝身旁的旧人自不必说，哪怕是新人他亦是瞧个八九不离十。

    淑妃可谓是如今后宫中一众妃嫔里最为安份守己的，且不论她温婉无争的性情，只凭着她对奴才的宽和礼遇，便可知她的慈悲心肠。淑妃虽然聪明亦十分清高，哪怕存有防人之心，可像她那样的性子，自然不屑使出那些不入流的龌龊手段来。

    陈喜手心隐隐汗湿，低低地唤了声：“皇上！”

    皇帝这才撂下手上的茶碗，扫了眼陈喜道：“你怎么还在这里？不是叫你送淑妃去慎刑司么？”

    陈喜心上一颤，恭身道：“还请皇上三思，淑妃娘娘怕是摔的不轻，还是先传个太医来瞧瞧罢！”

    皇帝一声怒喝：“放肆，朕是皇帝还是你是皇帝，什么时候由你来做朕的主了？”

    陈喜被吓得连忙跪在地上，叩首请罪道：“皇上恕罪，奴才再不敢了！”

    惠贵妃怪笑道：“陈公公聪明，最会揣摩圣上心意，本宫也觉得淑妃可怜，皇上亦有恻隐之心，可她犯下的罪过却真真叫皇上为难！”

    陈喜心里冷笑，面上却也是十分恭敬回说道：“奴才谢惠妃娘娘提点！”说罢又向皇上叩头道：“奴才罪该万死，皇上饶过奴才这一遭罢！”

    皇帝冷声道：“还不下去办你的差事去？”

    陈喜这才堪堪起来，恭身后退欲出殿去。

    正置此时，突然听到殿外传来一声冷笑：“淑妃犯了什么错？现在连命都未必留得住了，皇上还要送她去慎刑司？”

    凤临入得承德宫时正好赶上淑妃从假山上滚了下来，已经昏死过去，被一群奴才包围着，竟没有人去敢传太医，凤临心里已经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也越发焦急，更是十分懊悔，只想着不该叫淑妃一个人先来，于是冲进人群里，可她当下被淑妃满面血污的样子吓得整个人都呆住了，她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淑妃会被人欺辱成如今这般命在旦夕。

    凤临怒火丛生，便打发了春桃去请程济，又留了随行的宫人守着淑妃，自己则拦了奴才的通传，脚下生风般地赶至乾元殿里。

    皇帝闻声微微一怔，立时便下了围坑，惠贵妃与莺昭仪自然听得分明那是谁的声音。

    凤临一时便进了殿，皇帝快步迎了出去，只见得凤临一身常衣，鬓发松松拢了凌云髻，脸上犹带三份病容。怕是因着路赶得急，虚虚地喘息着，语气却寒冷若冰，质问：“淑妃倒底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皇上这样狠心？”

    皇帝轻蹙了眉头，上前扶住她：“你身子不好，何苦又来劳这份儿神？”

    凤临挣开他的手，退了一步，怱然笑道：“皇上不正是为着臣妾的事情恼火么，臣妾怎么可能不来？臣妾只悔自己来的晚了，若早一些，淑妃也不必凭白受了这么许多的冤枉，弄成如今这生死难测的地步！”

    皇帝避开凤临如炬的眸光，只道：“事情已经再明显不过了，她平日里装得心慈面善，不想心思竟歹毒如斯，连她自己的近身奴才都招认了，朕又给了她悔过的机会，她却抵死不认……”

    惠贵妃嘲讽道：“皇后娘娘，您这样的话可是大不敬呢！皇上是圣主明君，有什么事情是看不分明的？只怕皇后娘娘是被淑妃伏低做软的外表给骗了，竟反过来为着算计你的人求情？”

    凤临本就歇力压抑的怒气被惠贵妃这样一挑，立时便火蹿起来，她猛地瞪向惠贵妃，大声喝道：“住嘴，本宫与皇上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儿？”

    莺昭仪被凤临喝得一愣，身子微微发抖，不自觉地朝着惠贵妃身后缩了缩。惠贵妃却伸手拉了她，一把将她推上前去，“皇后娘娘也不必这样大的火气，淑妃做没做害人的事情，只须问问莺昭仪便是！”

    凤临这才扫眼望向莺儿，迳自冷笑，寒刀般的眸子直戳在她的脸上，“莺昭仪？”

    莺昭仪慌得不敢抬头，只福了福身，“皇后娘娘万安！”

    凤临却收回视线，又冷冷地盯着皇帝看，“皇上什么时候又封了个昭仪？”

    皇帝轻咳了声，道：“莺儿服侍朕多年，给个位份也不为过。”

    惠贵妃笑道：“元妃宫里的腊月都封了充仪，莺儿原是比静充仪侍候皇上时日更久的，自然位份也要比她高一些才是。”

    莺昭仪嗫嚅道：“皇上也是看着主子的情面……”她没有将话说下去，惠贵妃扶了扶鬓发道：“妹妹何必这样谦虚呢？皇上如此看重妹妹，自然是妹妹身上有过人之处的。”

    凤临不知怎地声音突然温和起来，对莺昭仪道：“莺昭仪如今这样出息，淑妃心里定然是为你高兴，你原是淑妃身边最得力的人物，又有谁能亲近得过你们？又有谁能比莺昭仪更了解淑妃呢，本宫还真好奇，莺昭仪对淑妃所谓的罪过有什么看法？”

    莺昭仪听得这一句，神色大变，立刻恭身道：“皇后娘娘明鉴，嫔妾并不知道淑妃犯了什么过错。”

    凤临心里冷哼，只道是小瞧了莺儿，从前她只是觉得莺儿过份的灵俐了，可如今看来她不只是灵俐，怕是心思城府之深，后宫之中都未必有几人能及。

    惠贵妃轻叹了声道：“要说啊，莺昭仪还真是有情有意，事到如今还这样维护着旧主。”

    凤临低哼了声道：“这也是人之常情，若莺昭仪真在这个时个不顾昔日主仆之情，皇上又怎么可能恩宠一个对旧主落井下石的小人呢？”

    莺昭仪只越发地低下头去不再言语，惠贵妃还欲再说些什么，不想皇帝眼风轻轻一扫，她便不甘地抿紧了嘴。

    皇帝只觉凤临的脸色越发的不好，有些心疼地拉了她的手：“你要与朕呕气也总得有那个力气不是？要说话就到阁里坐着说去，站在这风口里没得又要发病叫人心急。”

    凤临微微挣了挣，皇帝的手劲越发地大了，只牵着她往暖阁里去。她也就不好再逆着他，如今为了淑妃也不能惹他真的动怒，没得叫他没了台阶下，吃亏的还是淑妃。

    皇帝见凤临面上虽冷，却顺从地遂了他的意，只低低地道：“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的，用得着这样跟朕急哧白脸的？”

    凤临不理他，哼了哼道：“你只怪别人急，怎么不说是自己不分青红皂白叫人伤心呢？”

    皇帝将她拉至围坑上，又亲自替她扶了迎枕叫她倚好了，这才坐到她身旁亲密地揽了她道：“我这都是为着你，你又来怪我！”

    凤临双眸盈盈地望着他，然后叹了口气：“凤临又岂是那等得了便宜卖乖的人呢！”说着，她伸出手轻轻地抚了抚他纠结成一团的剑眉，无奈道：“皇上这次是真的错怪了淑妃！”

    皇帝只觉她纤纤玉指柔软微凉，抚在他的眉间生出一种酥酥地麻痒，拾手便握住她，道：“朕也没有办法，现在条条线索都指向了她……”

    凤临拦住皇帝的话，道：“那又怎么样呢？皇上难道忘记了先皇时后宫巫蛊之事么？那时不也是样样都指向凤临了么，若不是赵麽麽舍身相护，凤临还有命活到今日？”

    皇帝听得她的话，凝神望着凤临，道：“你怎么这么肯定不是她？”

    凤临淡淡一笑，“这有什么难的？”说罢，她轻唤了一声：“碧彤……你来告诉皇上，倒底淑妃是不是清白的！”

    惠贵妃与莺昭仪俱是一震，莺昭仪心中如惊涛骇浪翻滚，惠贵妃脸上却不肯露半分气馁之色，只望着皇帝道：“皇上，碧彤姑娘已经被吓得疯魔了，痴癫之语如何采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