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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波殿偏僻,正是位于去慎刑司的必经之路上,离皇子皇孙们读书的上书房倒是很近,是为皇帝闲来无事去上书房查看皇子们功课歇息的地方,因着座落于太液湖西北,又是临湖而建,坐在殿里都能看到湖上烟波浩渺,因此得名凌波殿。
因着今上并没有子嗣,上书房处便十分的清冷,平时并没有人往这里来,可宫人们还是将这里打扫的纤尘不染。
承德宫到这里路途虽说不上远,却也不近,皇帝没有乘辇,牵着凤临信步而行。他步子又急,凤临久病未愈走了这样一大段路不觉有些微喘,皇帝这才慢下来关切地道:“是不是累了?不然传着人去传轿辇罢。”
凤临心里掂记着淑妃,哪等得了再去传轿辇,她捂着胸口深深地吸了口气道:“眼瞧着就要到了,皇上若急且先行一步,臣妾在这里歇一歇就去。”
皇帝见凤临出了一头的汗脸色又极苍白,哪里放心留她独个在这里?跟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春桃见俩人停在那里,不知何故,忙近前去伺候。
春桃到了跟前,才发觉凤临捂着胸口微微地恭着身嘘嘘地喘着,额头上不断地冒汗,于是执了帕子欲上前去给她拭汗。
不想这时皇帝伸手向她,春桃微微一怔,便将手中的帕子递了过去,皇帝揽了凤临到怀里,细心的为她拭着额头,心疼道:“靠着我歇一歇罢,你这身子真得好好儿地养一养,往后宫里诸事没得叫你劳神,若总是这样七灾八难的,怎么扛得住?”
凤临顺从地倚偎着他,轻声道:“后宫里有惠贵妃当家作主,臣妾乐得清闲自在。”
皇帝轻叹了口气:“你这又是赌气了,别说她没有那样的本事,你是我的皇后,这后宫自然是你的天下。”
凤临仰起头来,剪水双瞳朦着薄薄的雾气,声音柔软得可怜:“凤临若当真与皇上赌气,哪怕是与淑妃素日里交好,今日也定不会趟这混水,没得叫人凭白记恨,皇上可明白凤临的心思么?”
皇帝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道:“或许我的眼里还有旁人,可这里满满装着的只有你,你又明白我的苦心么?”
凤临心头一颤,只觉口中酸苦,她自然知道心中满满装着一个人的滋味,正因着心里已满了,再容不下旁的人旁的事,可她又如何不明白他待她的好?他坐拥后宫佳丽三千,亦不能是她一个人的,他也许待别人也是极好的,可这样的赤子之心却唯独给了她,不论以后如何,哪怕只当下也是难得的,她不是铁石心肠,她也不是不感激……
皇帝见她螓首低垂,羽睫上仿佛染了晨露的蝴蝶兰,心上阵阵紧缩,“你什么也不用做,只要陪在我身边就好了,凤临告诉我,你愿意陪着我吗?”
他的语气十分的诚恳,她虽然没有看他,可依然能感觉到他炙热的目光,她不敢触及他那样的眸子,怕伤了自己也伤了他。可她又能说什么呢?愿与不愿也无可更改了,不如就顺了他的意,“不陪着你,还能陪着谁呢?”
她恍若惋然叹息,声音是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听不分明,可他却听得真切,她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都在抖,一把将她紧紧拥住,她听到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欣喜到了极处的嗓音有些沙哑:“我定不会负你,我要将这世间最好的都捧给你。”
凤临被他有力的双臂箍透不过气,他掷地有声的承诺一字字落在心间,越发叫她感到窒息,她只得轻轻地推了推他,低声道:“快放手,晴天白日的,奴才们都在后头看着呢!”
皇帝以为她在撒娇,松了松手劲儿,见她面颊蕴着红霞,只痴痴地笑,凤临真真有些羞窘跺着脚一推,转身不理他。他扯着她不放手,低声地与她商量:“你这样累,我背你好不好?”
凤临嗔怪道:“也不怕人笑话!”
皇帝却绕上前蹲下身,只一迳地唤她:“快上来,若累坏了你,心疼的还不是我么!”
凤临越发的羞得不知如何是好,脸也红得能滴出血来,春桃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掩嘴笑道:“皇上这样疼主子,您若再扭捏下去,不是抗旨不尊么?”
陈喜也笑吟吟道:“皇后娘娘,您难道要一直叫皇上蹲在那里么?”
皇帝回头望着她,双眸里笑意满溢,明媚的阳光映得他面色温润,嘴角微弯的弧度叫人心里暖洋洋的,仿佛他只个为讨心上人欢喜的寻常男子。
凤临见他执意,一众奴才又巴巴儿地望着她,她真是难为情,他还在催她:“快些,腿都蹲麻了。”她没好气儿地瞪了他一眼,拗不过他还是迟疑地伏在他的背上。
她才伏上去,便觉忽悠一下,他已经起了身。吓得她一声惊叫,牢牢地粘在他背上,不满的嘟囔:“你怎么这样坏,做什么吓唬人?”
皇帝朗声大笑:“旁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么?面子上看着娇娇弱弱的,里子却是个最有主意的,什么事能吓得到你?”
凤临轻轻地捶了他的肩,“我哪有什么主意?真有主意还能这样丢脸?”说罢,她便将头藏进他的颈窝里,真真似是没脸见人的样子。
皇帝见她如此,越发起了兴子逗她,一本正经地沉喝了声:“后面的奴才,都退的远些跟着!”
他这一喝不要紧,只闻的身后传来一声声隐忍的笑声,陈喜也拿着嗓子煞有介事的回道:“奴才遵旨!”
凤临又羞又气,真想张嘴使劲儿咬他一口,却不敢放肆,只能闷闷气得直哼哼:“不要再闹了。”
皇帝却怱然收起了调笑的语气,低低地感慨道:“凤临,你还记得不?从前二哥也曾这样背过你的,走的也是这条路。”
凤临一怔,脑袋里却没有半点的印像,只听皇帝又轻声道:“那是你第一年被皇祖父允许随着我们一起在上书房读书,那个时候你实在是太小了,又顽皮,常常想出些稀奇古怪的法子大闹上书房。气得陈师傅头顶都要冒烟了,可你是女孩子,皇祖父格外的疼你,他自然不敢对你像对我们一样执介尺打手板,为了不让你搅了旁人学习,最多就罚你到院子里树阴下对着宫墙面壁思过。可你有多淘气啊?竟然趁着奴才们打盹的功夫,眨眼就爬到树上去了……”
他说到这里,凤临终于想了起来,她如何能忘记呢,那是她有生以来最快活的一段日子,那时有母亲疼爱,有皇外祖父的娇宠,有哥哥们呵护!
可是后来一切都变了,她从天之骄女骤然变成了被自己的生身父亲圈禁起来的弃女,她的父亲窃国篡位,亲手弑杀了最宠爱她的外祖父,蹬基之日又下旨赌净所有皇嗣,连发妻都没有放过,若不是舅父睿智提早带着家眷逃出生天……
她想到这里心头哀凉一片,声音哽咽着低低唤了声“二哥!”
皇帝没有回头看她,他脚下的步子稳健,口吻仿佛是在哄着一个小孩子,“凤临,有二哥在你不用怕,二哥不会让你受伤的。”
凤临的眼泪一时便涌出了眼眶,是啊,她从前是多么的信任他,犹记得小的时候,男孩子们调皮又淘气,他与云卿两个人最喜欢爬到宫里的桃树上去,蹲在上面吃桃子!
可是他们却没注意到从身后偷偷跟着他们的小尾巴,更没发现她也跟着他们爬上了树。就在他们吃着桃子闲聊的时候,突然听到女孩子的惨叫声,这吓得他们丢了魂儿一般同时喊出了那个名字:凤临!
而那时的她却本能地回了一声:“二哥……我疼!”
她只那样唤了他一声,他便什么也不怕,当年他虽然比她和云卿大一些,可倒底也只是孩子,竟能直接从那样高的树上跳了下去,哪怕他被摔得头破血流,他仍然强撑站起身去抱住挂在树枝上吓得直哭的小凤临,哄着她说:“不怕,有二哥在!二哥不会让你受伤的!”
后来渐渐大了,大哥夭逝的早,舅父对他格外的严厉,他要读的书太多太多,便不能似小他几岁的云卿那样陪着她胡闹,所以她和云卿混的日子最多,感情也是最为亲厚的。
再后来改朝换代,他随着舅父辗转去了扶余,可云卿却被舅父隐藏在了宫中,在她最艰难的时候云卿一直陪在她身边,使她忘记了,这世上其实还有一个很护着她,也护着云卿的人,他们的二哥!
皇帝感到背上的人似乎在抽噎,终于忍不住回过头去,凤临却越发紧地搂住他的脖子,泣声道:“你难道一点也不嫌弃我吗?我的身上毕竟流着一半殷氏的血脉!”
她的声音凄凉,“那人是我的亲生父亲,他亦嫌我身上流着梁氏的血,他将我圈禁在荒宫残殿里自生自灭,他几乎屠杀了所有梁氏的后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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