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九重阙

    “古道秋风起，月色让人迷。清幽佳人立，铮铮琴瑟异。”清亮的笑声滑过夜色，添了好些愉悦。走来的白衣少年眉眼清秀，歪头看那抚琴的女子，将一双明眸笑成了一双弯月。

    月下抚琴的女子勾眼浅笑，搭在弦上的玉手停下，缓缓站起，面对弱冠少年轻笑。她身披金丝薄烟翠绿纱，云带束着细腰，更显得不盈一握。一头青丝梳成华髻，繁丽雍容，月下的容颜温婉清和，恰比出水芙蓉花容月貌。微启唇，声音也如天籁般，“安安，你又淘气了。”

    白衣少年正是已恢复“承恩楼”主子身份的安安，她如今住在丞相府上，有七殿下暗自护着，春风得意也不过如此。听到顾宁夏开口，她痞痞一笑，搭着美人肩头，“我怎么啦？夸你你还不高兴。”

    她还要细说，顾宁夏却轻轻推她一把，柔声道，“七殿下还没有走呢。”

    安安怔住，这么晚了，他怎么还没离开啊？这样想着，便打着哈欠道，“啊，我困了，想去睡觉了。”但只是走几步便被顾宁夏拉住。

    顾宁夏无奈地对着安安躲闪的眼神，“七殿下等了你好久，你真就不见么？”自从安安醒来，便总是找各种借口不和简豫见面，那人的冷气却是让周围人不寒而栗了。

    安安笑两声，敷衍道，“顾姐姐，七殿下是有事和丞相商量而已。”最近朝上不太平，他只是借着看她，而与丞相大人商量对策罢了。她才不会自作多情呢。

    顾宁夏无奈极了，“我爹和七殿下又不是多么熟识，七殿下哪有那么看重我爹？……好了，你就去看看吧，七殿下真的要找你，我们总不能赶人吧？”

    见安安仍然不情不愿，顾宁夏眉波一转，贴在她耳边轻声道，“七殿下真的和所有人告诫了，安安要是在丞相府上呆的不舒服，整个丞相府都要赔礼的。”笑道，“所以安安，你就饶了我们丞相府吧。”

    明白顾宁夏是安慰她，那话哪里会是简豫说出口的？但不忍这个温柔的女子失望，她仍惊喜地问，“真的？”

    顾宁夏肯定地点头，安安欢喜地说先去换衣服。她也明了地笑应，自知七殿下简豫对安安向来要求严格，不喜她扮作男儿。

    待安安笑吟吟地跳着跑开，她才重新落座，玉手在琴弦上扫了扫，落寞的琴音恰似她的心事无望。眼中迷茫茫地看着空中孤月，唇边苦笑连连。她一心要嫁的男子，名利双收风华盖世，只是眼中没有她……如此罢了。

    真真可作，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了。

    安安得知简豫在书房等着她，便扭扭捏捏地推门进去。白衣公子背身看着山水画屏，回过身来，眉眼散淡，墨眸中依然是那份难懂的寂落，像是披了层水雾朦胧，无人能走近。

    安安怔忡，几日不见，就像是几年不见。他还是如此好相貌、好风度，世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了。听他声调透凉，“这几日喝药了么？没用武功吧？”

    安安摇头，表示自己一直很听话。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一定要坚持她喝药，“浮生散”无解，不是么？……此时的她，心中谜团再多，也懒得去寻理由了，尽管，庞大的情报网已经回到了她手中。

    接下来便是相顾无言了。安安心中难受，以前她总是依在他怀里说个不停，与他的沉默寡言形成鲜明的对比。而现在，对着他，她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简豫面色冷寒，抿唇的弧度有些僵冷了。嘴角的弧度轻抖，秋风扫落叶般，讥冷的痕迹刹那间弥了满眼，铺天盖地。他淡淡开口，“明日母后召见，你不用出门了，我会来接你进宫。”

    安安垂眉素手立在一旁，几乎要笑不出来了，只好乖顺地点点头。

    简豫缄默凝望她半晌，一句不吭转身便要走。

    安安呆呆地看他白衣落入黑夜中，迷茫地眨眼，他不是等她一天么？就为了这一句话？忍不住拔足追出去，握住他的手腕却被他重重一甩，仍是不放弃地坚持问，“七殿下、燕王爷、豫哥哥、简豫，你就没有话对我说么？”

    简豫终于回身看她，白衣在夜中更为清冷。他声音疲惫散漫，“你都已经认定了，我该说什么？”

    安安从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简豫，急声问，“什么意思？就算我怎么想，你也无所谓么？”她以为，虽不是十分，但简豫应该是在意她的……否则也不会在她生病时来丞相府看她。

    简豫抬眉，素手一一抚过她眉心、眼梢，他的声音，在秋夜空落落的，“在你眼中，我简豫是什么样的人呢？”

    无情无欲？绝爱断恨？什么都可以牺牲什么都无所谓？对不对？在所有人的眼中，这就是简豫，对不对？

    安安张嘴，却是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看到这样子的简豫，便又想起那时大火弥漫，他那无助索然的话，“可是要怎么办，要怎么办。我信不了你，要怎么办。”……然后，心脏紧缩，像是落了重锁，痛得喘不过气。

    简豫触过她的眉心，落落放手，静静看着她道，“有没有发现，你只有叫我‘简豫’时，才是完全真心。”

    说罢最后看他一眼，便要走，手却被安安紧紧抓住。

    安安转到他面前，仰头对视，眸中发亮，“简豫！”我依然不了解你，简豫。

    “……嗯。”简豫低眉垂眼，眼中泅进了朦胧，染得墨眸氤氲如云水，对她扬起一抹淡到不能再淡的浅笑。

    乌瞳雪亮，眉眼宛如一盏乍亮的华灯，盈盈喜意漫上眉梢，笑醉烟花。一个笑就开心成这样，到底……仍是个孩子啊。“情”之一字，她到底懂几分啊？

    安安再叫，“简豫！”我喜欢你，我还是想要和你站在一起。

    “嗯。”简豫一脸清冷地转过头，身子被安安狠狠抱住。

    怀里的少女闷声道，“我喜欢你。”可你不信任我，而我……好像也不信任你了。

    简豫抬手摸摸她的乌发，淡声，“好了，明天我来接你，听话。”

    安安点头，看他慢慢推开她，转身离开，白衣落在夜色中，再也追不上了。

    慢慢蹲下身，抱着膝盖笑，几分苦涩几分萧索。我喜欢你……转移话题、不拒绝不回应，是什么意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