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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摩尼教主第五章傻子(1)
阳光终于穿破那层怪兽般的黑云,万道金芒射在樊城外的战场上,而护城河以内的樊城,则笼罩在云影之中。
一半是春天,一半是冬日。
北门城垛上密密匝匝立满了衣甲鲜明的将士,当中一个身披银丝锁子甲的黑脸将军,乃樊城守将牛富。他此刻已经取下了铁盔,夹于腋下,右手握着一把三米长的二郎刀,双目圆睁,面无表情地望着城外。
如蝗如蚁的蒙古兵布满了护城河以外的战场,仅留下二百米的空间。那片空地上,躺着上百具人和马的尸体,还有没死的,正在挣扎呻吟,与凄凉的马嘶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忧伤的情调。
蒙古人的攻城兵和步兵已经撤了回去,排在最军阵前面的是所向披靡的弓骑兵。密密麻麻的马头和人头后面,一座座圆顶营帐像雨后蘑菇般冒起,壕沟和寨围也已经初具规模,数千股炊烟缓缓升起,给阳光下的战场抹上了一层薄纱。
看来,蒙古人并没有把握立马攻陷樊城,而是采取了长期围攻的战术,隔绝城内外的往来,等到宋军的粮食吃完了,城也就破了。
牛富哼了一声,扭头对身边的一名副将问道:“其它三个城门情况怎样?”
那名副将面色凝重,长着一个酒糟鼻子,看样子比牛富还老些,他眼球上布满了血丝,张开干裂的嘴唇答道:“东门西门也被封住,只有面临汉水的南门还可出入,只怕――只怕敌人封锁江面,切断我们与襄阳的联系――”
牛富嘴角露出了笑意,“那些杂种不会水,怕什么?蒙古铁骑纵横天下,老子闭门不出,拿床子弩、轰天雷和旋风炮防御,他奈我何?”
“大人,你看护城河!”
一名牙将惊叫起来。
所有人的脑袋都探出了城垛,目光射向了护城河。
樊城的护城河宽十米,深三米,水是直接从汉水引来,由城西一直环绕城南,划了一个半圆,最后又流入了汉水。平日波涛滚滚的河水,此刻正平缓下来,水位也在下降。河面上的几具尸体随波荡漾,慢慢地被冲走。
牛富吼道:“这是怎么回事?”
如果护城河被敌人排干,对于守方来说,会失去很大的屏蔽,极为不利。
那名副将抬起头,朝着头顶上方的那间小小望楼叫道:“探事使臣,发生了何事,速速报来!”
不料等了半天,上面竟然无人回话。
牛富和那副将的脸沉了下来。
副将的目光中射出了杀机,右手握住了腰间的剑柄,喝道:“军情如此紧急,却玩忽职守,贻误战机,该死!”
人群中一个比副将还老的兵卒仰起头,双手笼在嘴唇边,拿出唱山歌的声音,高亢地呼喊:“曹小傻!曹小傻――”
老兵的声音果然又尖又高,直插云霄,传出了老远,连正在搭建营帐的蒙古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好奇地朝这边张望。甚至有人也回敬了几声雄浑的草原民歌。
几只趴在尸体上的乌鸦扑楞楞飞上天空,呱呱几声,远去。
曹小满睡着了。
蒙古人突然来袭,打乱了平日的正常秩序,本来子时换班,老韩却没有来,曹小满只有继续窝在小木屋里,一直坚持到了天明。蒙古人虚张声势的攻了一阵,无果,便退后二百米,安营扎寨,埋锅造饭。
袅袅的炊烟在血腥的战场上摇摆弥漫,空气中充满了薪材的清香,竟然造成了一种温馨的假相。曹小满被这假相迷惑,心头一松,终于支持不住,酣睡起来。
小木屋朝向城门的那一面板壁上插满了弓矢,还有几支从?望窗射进了屋,所幸距离太远,到达曹小满跟前,已经是强弩之末,绵软无力。
曹小满摊开四肢,呼呼大睡,云层中的阳光忽隐忽现,从窗口射进来,时明时暗,就仿佛有人在外面奔跑,瞬间遮住了光线,然后又跑开,让光线闪了进来。
阳光就这样反复在他脸上一明一暗地变换着,他依然没有醒来。甚至老兵的山歌嗓子也没能起到作用。
最终,还是一个士卒爬上木杆,来到望楼下,伸出拳头咚咚地敲击板壁,才把曹小满惊醒过来。
他以为是换班的来了,开门,打着呵欠道:“老韩,你终于来了。”
不料伸进来一张幸灾乐祸的麻子脸,却不是老韩,而是陈蛤蟆,他冷笑道:“将军要你下去。”
“老韩呢?”
“老韩死啦,昨夜被射死的,从女墙上落入了护城河――”
曹小满突然双手合什,两眼望天,满脸悲戚,口中喃喃自语,似乎在念咒,又似乎在表达哀思,总之含混不清,陈蛤蟆没有听懂。
“你这傻子,自己都难保了,还想着人家干什么?”
陈蛤蟆不禁摇了摇头。与曹小满换了班,然后探出头对着下面喊道:“探事使臣陈田儿报将军:敌人正在城西护城河入口处打木桩,扔沙包,意图截流!”
曹小满顺着木杆爬下来,听到陈蛤蟆这么一喊,不由得停下来举目一望,但见樊城三面已经被无数的营帐和黑压压的人马围住,各色大旗在阳光下啪啪飘摆,上面有蒙古文,有金文,有西夏文,还有汉文。很显然,此次围攻樊城的主力并不是蒙古人,而是被蒙古人征服的金人、西夏人、回回人,甚至北方汉人。
阳光笼罩在蒙古人那边,无数的刀剑盔甲闪闪发光,仿佛一面面小镜子,晃得人眼花缭乱。而樊城则被云影遮蔽,一片灰暗,唯一偶尔能够照到阳光的地方,就是这间望楼。
曹小满不禁叹了口气。
他一下来,立刻就被人绑住,那个酒糟鼻副将令人把他推上垛口,面朝城外站着,然后他拔出剑,威严地扫视着周围的士兵。
城北守军二千人,此刻大约有一千人站在城头的甬道上,刚才还有低声私语和谈笑,现在则鸦雀无声,麻木地看着曹小满的背影以及那柄渐渐扬起的长剑。
正当长剑要落在曹小满的后颈上,从蒙古军营中忽然传了一阵悠扬的歌声,声调婉转舒缓,声音高亢雄浑,似乎在诉说思乡之情,又似乎在倾吐对恋人的相思之苦。
曹小满虽然听不懂那人在唱什么,但可以领悟到歌声中饱含的情感,他不禁鼻头一酸,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人群中窜出一个师爷,对着牛富笑道:“恭喜将军!”
牛富一愣,不解地看着他。
师爷微笑着望向城外,“敌人军心不稳,士兵思归,这对我们大大有利!”
话音刚落,那歌声就嘎然而止了,很显然,歌者已经受到了惩罚。
牛富哦了一声,也笑了起来,对着副将一挥手,副将就收回了砍向曹小满的长剑。
“放开这个使臣。”
曹小满被人松绑,跳下垛口,不解地问道:“为什么不杀我?”
有着令人羡慕的山歌嗓子的老兵喝道:“曹小傻,还不快谢谢将军不杀之恩!”
曹小满嗯嗯了两声,却没有丝毫地表示,心头暗想:“我只谢父母和老师,为什么要谢他?”
牛富瞪了那老兵一眼,然后看着城外黑压压的弓骑兵,指着曹小满,眼中闪过一道诡异的光芒,“放他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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