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傻子(4)

    第二卷摩尼教主第五章傻子（4）

    “放！”

    有人高吼了一声。

    然后就是木槌敲击挂住弓弦的弩牙声，邦，那根粗如手臂的箭枪如一条黑蟒，恶狠狠地飞下城头，冲着渺小孤独的曹小满射了过来。

    吵嚷的蒙古人又鸦雀无声起来，他们瞪大了眼珠子，半张着嘴巴，等待着那恐怖的箭枪射穿曹小满，等待着溅起漫天灿烂血花。那是残酷的快意，那是，凄凉的，美丽。

    一阵嘹亮的山歌从城头传了过来。没有歌词，只有咿呀的哼唱，悠远得好像一个春天的梦。

    曹小满突然咧开嘴傻傻地笑了起来，朝着那个唱歌的老兵招了招手。在他看来，死亡只不过是生命的重新开始，既然不能避免，何不坦然面对？他又有些惆怅地想到，自己被钉死在沙场，又有谁会像他那样把黄土撒在自己的脸上？

    城头上，酒糟鼻副将突然抬头，目光射向了空中，露出狐疑惊惧的神情。

    一股明澈晶透的水波状气旋无声无息地奔涌了过来，如同透明的水银倾泻于天地之间。阳光穿过那股气旋后，随即开始散射出五颜六色的光芒，所过之处，地面都印上了一道彩虹。

    当氤氲的彩虹之影落在曹小满傻笑的脸上时，那旋转而来的箭枪枪头也扎了过来，乌光闪烁，只需要再进一寸，轻轻地一旋，就可穿透曹小满的胸膛，飞溅起绚烂的血花。

    那道水波状气旋挡在了曹小满的胸前，散乱的形状忽然变得方整，似一面透明的盾牌抵住了威力巨大的箭枪。

    箭枪余势不消，枪头剧烈旋转着，如同一条扎向水面的黑龙，想把那道气盾钻出一个洞来。

    曹小满瞪大眼珠看着那呜咽呼啸的箭枪，就差一寸，它就可以刺入自己的胸口，但任凭它如何努力旋转，总也不能够突破气盾那道关。

    他还从未如此清晰而近距离地观看箭枪在空中的运动，原来它是旋转着前进的！而那道似有似无的气盾，更令人匪夷所思，上面不断有水流状的东西在上下流动着，在阳光的映射下，泛起五彩之光。

    曹小满一好奇，就伸出手去抚摸，指尖刚一接触就被弹了回来，似乎有一股无形的排斥力。他嘿嘿一笑，感到好玩，五指捏成拳头，手臂肌肉缩紧，朝着气盾打去，看是否能够穿过。

    “住手！”

    一个威严苍老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曹小满愕然停住，扭头张望，除了数百米外黑压压的蒙古军队，以及脚下的死尸，哪里有人？

    就在他一愣的功夫，就听得嗤嗤一阵金属相互摩擦的声音，然后就看见那条箭枪的铁枪头冒出了万千火花，枪头一寸一寸地消失，化为了齑粉！晃眼间，枪头就没有了，如同被画匠的笔抹去。然后就是木质枪杆，一寸一寸地消磨掉，直到射力消退，剩下一截半尺长的断杆颓然地落在了地上。

    漫天火花和四下飞舞的齑粉盖在曹小满头上，仿佛下起了一场??细雨。

    那道水波状的气盾变形为无数小光斑，瞬间浸入大地，消失不见。

    曹小满好奇地蹲下身子，伸出手去摸地面，想查找那神秘气体的去向，“奇怪，它们都钻到哪里去了？”

    耳边传来一声苍老的叹息：“天地万物，都由土气化生而成，来之于尘土，又归于尘土，只要掌握了此道，足可堪破生死，与万物同构……”

    曹小满也算学过些拳脚，能识文断字，听到如此新奇的说法，不由得细细品味，竟然忘记了自己所处的环境和面临的危难，呆在了那里。

    无数的蒙古人和宋人目睹了这神奇的场面，他们都张大了嘴巴，不时发出了啊啊的惊叹，不能自己。甚至那个唱山歌的老兵也停止了歌唱，只剩下喉咙深处的痰涌声。

    两军对垒，数万大军的眼睛都诧异地看着那个呆傻的少年，一时之间，竟然没有一个人说话，若大一个战场，陷入了死寂。远处城西方向传来了隐隐的喊杀声、兵刃相交声。

    哗啦啦，哗啦啦，护城河的水位开始上升，奔涌而来的波涛拍打着堤岸，冲洗着这突然而来的死寂。

    “唉，傻孩子，你还不快离开此地，等待何时？”

    那个苍老的声音又在曹小满耳边响起，只不过没有了威严，只有慈爱和怜惜。

    曹小满抬起头来四下瞅着，得到的依旧是迷惘，他站起身来，拍着落在头上的齑粉，喃喃自语：“白日见鬼了……”

    耳旁响起了那人的笑声，“神鬼殊途同归，谁又能分得清楚？傻孩子，你如果逃出此地，能否替我办一件事？”

    曹小满再傻也清楚是这个鬼神般的人物救了自己，他毫不犹豫地点头，坚毅地望着天空，做出了一副准备去死的样子。

    那苍老的声音笑道：“傻孩子，我又不是让你去死――对你来说，也许是好事呢……麻烦你去金陵长干寺找一位心传大师，告诉他佛骨有恙就行了――”

    “金陵长干寺？佛骨有恙？”

    曹小满喃喃自语，觉得莫名其妙。

    看着城下的曹小满嘴巴动个不停，牛富愕然道：“那小子侥幸得了性命，是否高兴得失心疯了？”

    酒糟鼻副将目光深沉地望着远方那个小山丘，闪烁不定，没有说话，眼中却有深深地忧惧。

    “咦，将军，那傻小子朝着蒙古人那方去了，他是想要投降吧？我们要不要再――”

    一名牙将有些忧虑地提醒牛富。

    师爷连忙摇手，接口道：“不可！此子有高人保护，连床子弩都奈何不了他，我们千万不能再树强敌！”

    牙将冷笑道：“你们读书人就是想得太多，此刻只需要十弩齐发，那小子再有高人庇佑，恐怕也难逃一死吧？”

    听到十弩齐发，酒糟鼻副将眼睛一亮，看向了牛富，表示此计可行。

    师爷叹道：“为了一个小小的探事使臣，浪费十支良工打造的箭枪，是不是太不值得了？”

    城西战斗已经结束，宋军成功阻止了蒙古人截流，护城河又重新贯通。牛富心情大好，盯着慢慢向蒙古阵营走过去的曹小满，阳光下，他的背影是那么单薄。他的黑脸上泛起了大度的笑容，“罢了，放他一马！”

    那个背上插满桦木箭的独臂老人慢慢翻过身来，箭矢似乎并没有射入肉里，他身子一动，便纷纷落地。如果仔细察看的话，就会发现每支箭的箭头都折了，呈九十度的弯曲。

    老兵的脸上重又沾满了尘土，辨不清模样了。他盯着曹小满渐渐隐入蒙古马队的背影，露出了深思的表情，喃喃道：“金陵长干寺？佛骨有恙？”

    小山丘上那个灰衣老僧望着曹小满走入蒙古人阵营中，蒙古人已经把他当作了神灵，纷纷闪避，让出了一条路。老僧收回了双手，缩入袖中，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旁边手持禅杖的金脸和尚问道：“师父为何要他去长干寺？而且，你，你要他找的不就是――”

    老僧一挥衣袖，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他望向了远方，远方青山隐隐，天色淡蓝。他慢慢地说：“那孩子有大慈大悲的菩萨心肠，但愿能成全他一段福缘……今晚我们就进城，说服牛富开城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