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心雨(5)

    第十三章心雨（5）

    隐隐中，似乎有一只黑色大鸟，张开翅膀，尾部喷射着嗤嗤燃烧着的烟火，划出了一条瑰丽的火线，从崖顶直扑了下来。

    “神火飞鸦！你——走——”

    王昱双目一瞪，眼眸中满是燃烧着的烟火，强忍着伤痛，对着铁月心吼了一声，后面的话却再也无力说出，只剩下剧烈的咳嗽和喘息。

    他长在军营中，自然识得那东西。

    “神火飞鸦”其实是一种飞鸟形的火箭，鸟肚中不仅注了油，鸟嘴里还填满了火药，爆炸之后，会把铁制鸟嘴崩为碎片，杀伤力极大，如果鸟肚中的油倾泻出来，所到之处更会成为一片火海。

    但它太过笨重，不能远射，所以通常是作为守城的工具，由高处向低处发射，利用惯性，也增强了力度和威力。

    此刻从几十丈高的崖上射下来，声势更为惊人。

    铁月心还没有听明白王昱的话，雷鸣一般的爆炸声就响起了。

    一瞬间，所有的声音，包括流水声、篝火燃烧声、人语声，甚至近在咫尺的王昱的喘息声，对于铁月心来说，都静止了。

    一秒，二秒，五秒，一切瞬间定格，然后又在瞬间恢复过来，嘈杂得好像当集的闹市。万千声浪中，夹杂着嗖嗖嗖地铁片破空之声，尖锐得如同鸣镝。

    “快到树后——”

    王昱好不容易聚集起的力气化为了四个字，如同野兽临死前的嘶嚎，吓得铁月心往树后钻了过去。

    嗖嗖，两点乌光射了过来，一点钉在了王昱头顶的树干上，一点噗地扎入了他的小腹，刚好把捆在他身上的牛皮绳割断，余势未消，钻入皮肉，但也已经是强弩之末，不关大碍。

    王昱绳索虽然被解，但几处大穴封闭着，还是移动不得，身子反倒失去了平衡，侧身栽倒在地上。

    铁月心探出手来，把他拖到了树干后，俯身趴在他身边，又急又怕，“喂，怎么办，怎么办呀？”

    话音刚落，噗噗噗，又有几块碎铁片扎入了树干中，哗啦，一块被气浪溅起的石头在火星包裹中飞射而来，砸在毛杨梅树的一个枝桠上，树枝折断，杨梅果坠落如雨。

    王昱吼了声：“趴，趴着——别动——”

    “小心！”

    铁月心晃眼觉得一串小石头从天而降，清脆地叫了一声，张开手臂，整个身子扑在了王昱身上。

    噗，噗，噗，轻轻的撞击声响起，仿佛是飞花亲吻湖面。

    王昱沙哑地惊问道：“你，怎么了——”

    铁月心突然噗嗤笑了起来，身子从王昱身上移开，翻了个身，仰面对着被火光映红的天空，依旧笑个不停，玉手却伸到了王昱面前。

    她的手指间，捏着两个红杨梅果。

    王昱松了一口气，他此刻体内的异动逐渐平缓，白龙的真气进入到“巨骨穴”便停了下来，那撕心裂肺的疼痛也就消失了。

    他深深吸了几口气，空气里全是硫磺的呛人味道，不由得又一阵剧烈的咳嗽。

    那喷火的大鸟飞掠而下，箭一般撞在篝火中，轰隆一声，山谷轰鸣，火花四溅，铁片泥土碎屑乱飞。

    随即呼地一声，一串串的火焰从地面冒出，仿佛一张张鲜红的幕布升了起来，晃动着，晃动着，刹那间就席卷了一切。

    呛人的火海硝烟中，人的惨叫和野兽的嚎叫响成一片。

    就在王昱示警之时，篝火边就响起了衣衫破风之声，几条人影晃动，各自所用姿势虽然不同，但都夜鸟归林般冲向了同一个方向，小河。

    如果没有浓烟火海的遮挡，你就会看清楚，率先奔向小河的竟是三个少年人，小柳、楚湘君，还有和尚云方。

    紧随三人之后是天鸠、青步虚，然后是楚寒石拉着楚湘玉落在最后。

    铁肩和潘星却没有朝河边跑，而是长啸着，一飞上天，踏上一株毛杨梅树，再一借力，高高窜起，已经离地近十丈，躲过了爆炸的碎片和火油淋身。

    当他们身在空中的时候，齐齐把目光射向了崖顶。

    从他们脚下山谷窜起的烟火已经映红了半边天空，黑魆魆的山崖若隐若现。

    就在右首崖顶上，影影绰绰立着二三十条人影，除了一双双闪亮的眼睛外，身影如树，一动不动。

    “卑鄙小人！”

    潘星怒喝一声，伸指一弹，“龙游指”！

    一把印着“咸淳元宝”的铜钱撒了过去。

    他们虽身在空中，但与崖顶的距离少说也有二十几丈远。那一把铜钱撒过去，就看见数十点黄光闪动，星星点点，萤火虫般窜了过去。

    一声尖笑骤然响彻云霄，似乎是一个老女人在放荡地狂笑，声音尖锐如针，又仿佛猫爪刮在瓷盆上，激得人浑身鸡皮疙瘩直冒。

    “现在都是什么时候了，鼍龙帮的‘龙游指’还能糊弄人吗？咯咯咯——”

    崖顶上一道淡蓝色的光芒一闪，如同一条蜿蜒的带状云雾，挡在了那些人的面前，然后黄光消失，叮铃铃一阵脆响，铜钱似乎已经收入一个人手中。

    潘星扔出铜钱后，身子就已经开始下降，满以为在自己“龙游指”之下，崖顶上的那些人少说也得落下来十来个，不料对方竟然有高人！

    他震惊地仰脸看过去，尽管满额头都是抬头纹，除了看见那些铜钱在一个黑影人的手中上下颠着，就什么也看不清了。他呼叱一声，快速地下降着，离崖顶越来越远。

    铁肩在空中的位置比潘星高了二丈，借着山谷中的大火，他那对鼓出来的牛眼看得也比潘星清楚，收去潘星铜钱的是个身形佝偻的女人，一身薄如烟雾的瓦蓝色罗衣，上面挂满了珍珠翡翠。

    一道冷冷的蓝光在那女人的掌心闪烁着，映射在她的脸上，铁肩不禁啊地叫出了声。

    那是一张涂满了胭脂铅粉的老脸，肥厚的嘴唇仿佛沾满了鲜血般艳红，一对妖异的目光正看过来，对着铁肩咯咯怪笑。

    铁肩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人的名字，不禁又惊又怒，暗骂道：“怎么这个老怪物也出来了！”

    他袍袖一摆，身子折转，加速向谷底坠去，很快赶上了潘星。

    那怪笑还在耳旁响着。

    潘星看了他一眼，忧虑地道：“那女人是——”

    铁肩目光爆射，“哪里是个女人！白头山的那个老妖人——”

    潘星不安起来，脸上的肉抖动了一下，“他？怎么可能？”

    “嘿嘿，就为了‘星移真人’，不知惹来了多少老怪！我们快些救人，赶紧离开此地！”

    铁肩望着脚下的大火，目光中闪出一丝焦急。

    三块碎铁片激射而来，铁肩肩头一晃，躲过一块，再伸掌一挥，劲力所到，另外二块铁片嗖嗖飞向了远处，磕在崖壁上，火花四溅。

    再看篝火边剩下的七个人，他们有的因为功力稍弱，有的双双坠入情网降低了感应力，有的则背对着“神火飞鸦”飞来的方向，于是等到察觉之时，已经太晚了。

    他们不是身上被炸伤，就是衣服头发燃烧起来，还有几个火人惨叫着翻滚着，拼命冲向了小河。

    潘星和铁肩一落地，两人便出手如风，抓起燃烧着的同伴就扔向了十米外的河里，也顾不着他们身上是否有伤了，先灭了火再说。

    就在这些乱象杂音之中，从崖顶上传下来一阵哈哈大笑声，但已经不是那个妖异人的声音。

    “犯上作乱的贼子，今晚要你们尽丧于此！给我射——”

    话音一落，嗖嗖之声不绝，烟火闪亮，竟然又陆续射下来五只“神火飞鸦”！

    霎那间，此起彼伏的爆炸声轰鸣着，泥土铁片碎石仿佛开了花，四处飞溅喷洒，火势在这片山谷全面漫延开来。

    一汪一汪的火海，让山谷亮如白昼。树木，花草，藤蔓，都燃烧了起来，各种动物包括蛇，老鼠、狍子，山羊，鸟雀，不知从何处都钻了出来，四散奔逃。

    火花浓烟中，传来了铁肩的大喝：“大家都往河里去！顺河快走！罗霄山顶汇合！”

    德兴大师本来可以逃脱灾厄，不料脚踝凌空摆动的时候，不经意踢向了杨霜的手腕，正好被对方腕上的玉环给套住，顺势便摔在地上，带动着杨霜也飞了出去。

    韩寒山赶来救援，三人麻花般扭结在了一起，谁也不能挣脱，就这样被火油淋身，惨叫着翻滚着竭力向小河而去。

    不料三人用力的方向各不相同，谁也不能占了优势，抱作一处撕扯着，僵持不下。

    这时漫天碎石铁片溅射过来，德兴眼尖，赶紧拉扯着杨霜和韩寒山，一滚，自己钻到了他们的身下。

    杨霜惨烈地骂道：“啊——”却语不成音，只有一声长长的嘶叫，因为她的头发已经燃烧起来，整个人如同一根火把。

    “阿弥陀佛，还是出家人好啊。”

    德兴大师庆幸自己没有头发，忽然大腿一痛，杨霜的长指甲已经掐入了他肉里。

    他也发出了惨烈的叫声，手腕一转，掏出了铁木鱼，对着杨霜和韩寒山的脑袋就要敲过去。

    就在这紧要关头，铁肩从火海中奔了过来，袍袖一摆，震飞碎石和铁片，喝道：“快走！”

    他拧起德兴和杨霜，韩寒山趴在杨霜的身上，如同附骨之蛆，三人被铁肩举在了空中，随即就飞了起来，越过噗噗的火焰，被扔进了河中。

    潘星也已经把受伤着火的蔡子衡和赵伯衍扔进了河中，透过火幕喊道：“老铁，死了一个！”

    “谁？”

    “农如此！”

    铁肩喝道：“不要管了，你快走，带着大家顺着河水跑出去，罗霄山顶汇合！”

    “你不走？”

    “我还要救月心和那跛子！快走！”

    隔着炽热的火焰，潘星瞥了一眼铁肩，但见他内力鼓荡，袍袖挥舞，好似一头睥睨昂藏的火狮，围绕着他的烈火竟然不能近身，飞溅过来的石头碎铁片也不断地倒飞而去。

    就在他的脚下，竟然还有一个呻吟打滚的火人。

    潘星目光一闪，犹豫了一下，然后暗叹一声，转身就冲出了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