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童忆 4

    一，童忆（4）

    每年除夕，年三十祭祖，奶奶，爸妈和我。都得穿上长袍，是十分认真的，慎重的。在我记忆中，这是一年中最隆重的活动。

    厅堂中一切杂物搬开，除正中一直存在的方桌和紧紧挨着的长茶几外，在东西再各放一只方桌，桌上也放了同样的菜，每桌东西北三面放了一排排酒盅，一双双筷子，摆得整整济济，南面就是放香烛的。

    厅堂正中壁上挂上祖宗的遗像。遗像是一轴彩画，一个留着三撮胡子，满脸皱纹，眼膛下有很深的眼袋线，表示着眼袋的厚度，戴着有顶子的帽子，身穿降紫色大袍，坐在太师椅上，看上去还挺精神的廋老头像，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八菜一火锅，冒着热气，高大的蜡烛，三柱香，院子里放了一只大铁锅堆了满满的纸元宝，纸钱，烟雾腾腾。我爸要敬三次酒，每敬洒一次酒，我们就磕一次头，每次连磕三个，我也不能例外，而且每次总是我最后一个，不准我抢先，也不准我不磕。等香烛烧过大半，才可以结束，未燃完的香烛送到院里的大锅里，任它慢慢的燃。

    我当时不解的是为啥不让杨姐磕头!虽然她一直在我身边，从不离开我，也不放我出去，看着我，不让我乱动。奶奶告诉我：“她不是我家的，也不是你的女人，没有资格，将来你长大了，娶了媳妇，你媳妇就有资格磕头。”

    我说：“那我娶了杨姐，她不就可以磕头了！”

    奶奶笑了！说：“不可能！假如你将来真的娶了杨姐，那她当然有资格了,那是以后的事！”

    有趣的是我这个小少爷，也要按本地小孩子新年里有吃“百家饭”的风俗上街乞讨。据说把讨回来的“百家饭”混在一起煮着吃了，小孩子就好养。我也不能脱俗。在每个新年的初三，初四，就得把新衣服脱下来，穿上平时的旧衣服，挎一只篮子，拿一根细竹竿，二只‘破’碗，出门挨家挨户去要饭。杨姐也一样，我们俩走一路去讨“百家饭”。其实一个小镇上的人，谁不认得谁，只要我俩在人家门口一站，那饭菜自然就要到了。当地风俗，家家准备的，自然就好要。有人还开玩笑说：

    “小少爷，明年再来！”

    “小少爷，要饭还带丫头！”

    “小少爷，小二口一起来了。”

    “小少爷，明年带个小小少爷来！哈哈！”----。这些人说完就哈哈笑，其实我当时也不懂，随他们去说。他们给了我饭我还要说：“谢谢！祝你们发财！”我奶奶说，要了人家的饭菜，我一定要说“谢谢！祝你们发财！”的话，这是规矩。为此有一家又特地给了我一块很香的红烧肉。天气还顶冷，可我很热，篮子里的东西越来越重，还没走半条街，我就提不动了，把篮子放在地上，大概是饭菜和肉的香味，一条大黑狗突然扑了上来，把我冲倒。杨姐看到，抡起竹竿就打了下去，可力气小，竹竿又细，那狗不怕，把狗头伸进我放在地上的篮子里，吃我讨来的饭菜。我大哭，大概这哭声警动了狗的主人，主人出门喝住了狗，把我扶了起来，带我和杨姐进了他家的门。除尘洗脸，给这给那，忙了一阵，总算把我安抚好了，把我和杨姐送回了家！向我爸妈道歉。大家都在过新年，乡里乡亲的，客气一番就散了。自此我特别怕狗，直到现在也改不了！

    这次‘百家饭’我是吃了。可我病了，一病三个多月，奶奶急得不得了。请医生，抓药，熬药，爸爸妈妈常回来看我，妈妈住了四十多天。杨妈烧香拜佛，杨伯请医抓药，城里镇外到处找，配齐各种药。杨姐不离我半步，天天陪着我。她和杨妈陪我睡，帮我大小便，给我洗脸擦屁股，---。喂药喂水，据说严重时三天不吃不醒，爸妈把我弄到城里，请医生看，医生查不出病因，无法对准下药，说现在国共打仗，弄不到好药，只好开点退烧消炎之类的药。建议还是吃中药。爸妈又请当地有名的中医，----，总算有了转机。反正一家人都围着我转。几经折腾，我慢慢的好起来了。自此我更离不开杨姐了，只有杨姐在，我就安心。眼前没有杨姐我就要问。杨姐成了我的依靠。等我好彻底，可以下地走时，已经是包粽子的时候了。粽子：清香，肉香，江豆香，我想吃，可大人不给我吃。我好馋，闹着要吃，杨姐就偷偷的把粽子皮拿来给我舔舔，我闻着那粽子皮上的清香，肉香，嘴里的鲜味，我开心，我笑了。“杨姐，你正好！我长大了一定娶你！---。”为了过端午，我病后第一次洗脚，当我脱下穿在脚上的袜子时，里边留下的是一袋干了的脱皮！一双脚和小腿的皮是又白又光。病了几个月，瘦了，白了，却长高了。奶奶讲：“这是杨姐的功劳！侍候你，照顾你，担心你，让你开心，你才能病好，在病中还能长高！以后千万别忘了她！”

    其实奶奶才是最操心的，她本来眼睛就不太好，这次我病，奶奶着急，使眼睛更加不好了，看东西开始模糊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