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壹壹零壹

    七月的伦敦阳光灿烂，梅费尔区车水马龙。

    四季酒店的1101房间，何歆正把卷在行李箱里的衣物一件一件拿出来挂进衣橱。

    “老公，你看我们运气好不好，拿到的房间号倒过来，正好就是你的生日呀！”她得意地对关泽说道。

    “歆歆，一会儿我们出去逛的时候别忘了买张乐透！”关泽笑着，同时目不转睛地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打。

    “好呀！要一人买一张，今天肯定要中大奖了！”何歆眉飞色舞地边说边看向自己的先生。

    在她眼里，他是多么帅气，现在他坐在电脑前的样子，跟从前坐在课堂里的那个少年模样几乎差不了多少，还是那么干净明亮。

    但他并没有看她。

    “老公，好不容易请假出来度假了，你就放下工作好不好，你也看看我呀！”何歆撒娇道。

    关泽不情愿地将目光移开电脑，温和地看着她说：“歆歆，同事刚刚找我有紧要的事情，这次走得太急没交接清楚，也是我的责任，我回一封邮件就关电脑，好不好？”

    “这才刚下飞机呢同事就找你，我们度假的这十天看来是不会消停了！”何歆说着朝空气翻了个白眼。

    “你乖，等我发完邮件就带你去吃好吃的，否则没得吃！”关泽一如往常地哄着眼前这个依旧如小女孩般性格的何歆。

    “好吧好吧，那我先去洗澡化妆，从上海过来十几个小时飞机，坐得我都丑死了！”

    关泽放下心来，继续敲打键盘，屏幕上蹦出一个个英文单词。

    毕业后进入外企工作已经四年了，这种度假不得安稳的工作节奏，关泽早已习惯。他在酒店回邮件，就像太太在酒店发朋友圈一样寻常，况且对方修个照片连带斟词酌句的时间加起来，甚至要比他花的时间还长。

    浴室突然传来花洒泄水的声音。

    关泽舒了一口气，何歆洗澡护肤加起来的时间，起码需要半小时。也就是说，这一小段时间内他可以专注于工作了。

    “你要不要咖啡，我来泡。”从浴室走出来的何歆裹着浴巾，用毛巾拼命擦着头发，周身还缠绕着水蒸气。

    “不要了，等你打扮好我们就出发，先去买咖啡，再去吃饭！”关泽按下“发送”键，转过头看向太太，在他眼里，素颜的她自然更漂亮些，“你喜欢小巷子里意大利人开的咖啡馆嘛，我知道的。酒店的胶囊咖啡不好喝，别折腾了。晚餐吃龙虾怎么样？”

    听到先生这番话，何歆心满意足。

    她孩子气地献了个飞吻，然后往发梢抹了抹发油，插上吹风机，桃子味的长发飞舞在温热的空气里。

    关泽原本对吃喝比较随意，但在职场要讨好上级和客户，在家也要宠着太太，长此以往，他竟也对这些原本自己不在乎的东西讲究了起来。

    伦敦是何歆一直想去的地方，虽然每年她都至少出国旅行一次，但就总是鬼使神差的没机会去英国。结婚以后，她嚷嚷了好久要关泽带她来，关泽好不容易才抽出假期，满足了她的心愿。

    他之前出差倒是来过伦敦，感觉很不错，想着哪天赚够了钱，就到这里买套房子。

    “啊呀——”

    关泽正在研究去咖啡馆的路线，忽的就听到何歆叫了起来。

    只见她穿着内衣裤站着衣橱前，手里迅速地一件一件翻着刚刚自己挂起来的衣服。

    “怎么了？什么衣服找不到了？”关泽关切地问道。

    “老公，出发前我让你帮我拿的黑底碎花连衣裙在哪里？”何歆焦急地看着先生。

    “拿了啊，不就是那件黑色吊带的吗？”关泽指着衣橱说。

    “不是啊，这件是波点的，不是碎花的呀！”何歆急得直跺脚，“你是不是拿错了？”

    “我们男生看这些女生的衣服，哪件不都差不多嘛……你的衣服都好看，就穿这件吧！”关泽站起来，走到太太面前，摸了摸她气得红红的脸。

    “不一样的，这件都是一年前买的旧衣服了，那件是我为了出来玩拍照特地买的！”何歆就快要哭出来了。

    “歆歆，别懊恼啦，是我错了，我眼拙，我赔你一件新衣服好吗？”关泽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

    何歆又翻了一遍所有的衣服，确认的确是关泽拿错了之后，她失望极了：“我不要什么新衣服……那条裙子我看中好久了，这次还是还特地加运费，选了加急快递才赶得上从美国网站运过来啊……”

    看到太太的固执，关泽坐到床上，拉过何歆冰冰凉的手，想让她坐下平复一下心情。

    可是何歆却用力挣脱了这对温暖大手掌，怔怔地站在原地不说话。

    “你怎么回事嘛，不要闹了，快点穿好衣服我们出去玩了！”关泽像哄孩子一样哄着何歆。

    “穿什么穿，没衣服穿。”何歆没好气地说。

    “这里挂的都不是衣服？”关泽指着衣橱反问道。

    “你这是什么态度？是你把我的衣服拿错的哎。”何歆满脑子都是那条被遗忘在家里的连衣裙。

    “我这不是认错了吗？我都说了，帮你买新衣服去，你还要我怎么样？”关泽忍不住提高了嗓音，“浪费时间纠结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有意思吗？”

    “我没意思？在你眼里，是不是只有工作有意思？一天到晚就知道工作，我的事情你又了解多少？我有哪几件衣服，你永远都搞不清楚，我穿成什么样子，你都无所谓，是不是？”

    “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我不讲道理？我哪句话说错了？”

    “我的工作你懂什么？”关泽反问道。

    “你们这种所谓的知名外企，不就是每天装模作样地开会、写报告、发邮件？每个人都一副自以为是的清高样子……”何歆一脸鄙夷地说道。

    “何歆，你知不知道，我每天都神经高度紧张，生怕哪天出了差错，我们只能去喝西北风！不就装装样子？那你去做做看！”何歆的话，显然触到了关泽这个工作狂的敏感神经。

    “你以为我做不来？我就是看不起你们这种工作，这种无聊透顶的工作。”何歆不屑道。

    “好，就你有本事，我的大编辑，你可厉害了你！”关泽反过来嘲讽了何歆一句。

    “你不要以为你讽刺我我听不出来。我知道你一直就看不起我，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何歆气恼地说。

    “对，我就是看不起你，看不起你赚这么点，还一天到晚不求上进，只知道吃喝玩乐买！”

    “你……”关泽说出这么狠的话，何歆一时竟无语反驳，只能说，“你看不起我，那你走呀！”

    关泽气极了，现在他只想赶快离开这间屋子，离开眼前这个不讲道理的女人。

    他走到桌边，拿起电脑，迟疑了一会儿又放下。

    他看了看何歆，她气喘吁吁地站在原地，又恨又委屈。

    “你到底走不走？”关泽冷冷地问道。

    “不走，你自己走吧。”何歆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随即，关泽拎起外套，抱起电脑，径直走到房间门口，重重地摔门而出。

    眼睁睁看着先生离开，何歆往床上一扑，“哇——”得哭了出来。

    她知道自己容易为一点小事发脾气，但每次“作”到最后，其实就是想要关泽再多哄哄自己而已，没想到他竟然会说出这么伤人的话，还真的说走就走……

    结婚两年了，他应该习惯了才是，正常夫妻之间，不常常都会为了一些极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吵起来吗？

    一说他的工作就那么敏感，他真的觉得工作比什么都重要吗？

    何歆抽泣了一会儿，立即从床上跳起来，拿起手机拨关泽的号码。

    关机。

    再拨。

    还是关机。

    他真的不理我了……

    何歆又一次扑倒在床上，她把头埋在大枕头里，歇斯底里地大哭起来。

    此刻，她心里后悔万分，后悔不该说出让关泽走的话。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什么时候、又究竟为什么成了现在这么倔强的“臭脾气”。

    是因为平日里关泽太宠她，把她的脾气宠坏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还是说，一直以来在关泽面前，自己永远是“学渣”的那分自卑，让她总想以坚硬的外表所掩盖？

    何歆伤心地无法自已，根本没法想清楚这个问题。

    她在心里祈求，希望刚才过去的时间可以倒退，好让这场争吵不要发生。

    买完咖啡我还想去逛海德公园呢……

    龙虾大餐我也想了很久了呀……

    今天商店好像会晚一点关门的，我还想去逛百货商场的呀……

    何歆止不住地懊恼起来。

    她记不清哭了多久，一个小时还是两个小时？

    是我说错话了吗？

    真的是我不理解他的工作吗……

    他好像真的很看不起我……

    如果当年我也是学霸、然后现在我也是高级白领就好了，那样，我跟他之间应该会有更多共同语言，也不会再产生现在这样的矛盾了……

    何歆一边想，一边哭。

    不知是哭累了还是时差来袭，她的眼皮越来越重，明明滴水未进，却有种酒上头的感觉，这种感觉越来越厉害，何歆觉得天旋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