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夜上海

    “这生煎怎么个头这么大！”何裕峰拿着刚从窗口取来的二两生煎，眼睛瞪得贼大。

    “真的哎！我们南州的生煎都是小小的一个，这上海的生煎果然是不一样。”吴素芸也像看西洋镜一样看着眼前的生煎。

    “哎呀，爸妈，别盯着看了，快吃吧！”

    何歆说着就用筷子夹起了一只，先蘸了蘸小碟子里的醋，接着在生煎皮上咬了个小口，然后小心翼翼地吸掉里面的汤汁，最后才大口咬下。

    皮薄陷大，汤浓味鲜！这小杨生煎的第一家店，果然名不虚传啊！

    没想到我这辈子居然还有机会尝到这鼎鼎大名小杨生煎最初的味道……

    看女儿吃起这生煎来熟门熟路，何裕峰和吴素芸不禁有些惊讶。

    南州的生煎根本没那么多汤汁，平时都是装在牛皮纸袋里，一个一个用手抓着吃的。

    “小歆啊，你吃过这种生煎？”何裕峰看着女儿，忍不住问道。

    何歆正津津有味地吃着生煎，听到父亲这么问，她立即意识到自己露了破绽，抬头看到父母看自己的眼神都有些古怪。

    “噢——以前看电视里的美食节目介绍过上海的这种大生煎，他们就是教观众这么吃的啦！”尽管何歆现在真的练就了撒谎不打草稿的本事，但为了避免接着撒更多的谎，她还是急忙转移话题，“爸妈，你们快试试，真的很好吃！”

    “你这个小吃货！”女儿说的话何裕峰轻易就相信了，他也夹起一只生煎，学何歆的样子吃了起来，接着忍不住赞美道，“唷，这生煎皮薄、肉多、汤汁又鲜，底也焦得刚刚好，确实不一般！这排队排得值！”

    看这父女俩吃得那么香，吴素芸却突然开口道：“老何，这房子，交了定金，到底靠不靠谱啊？毕竟我们还没交首付，到时候他们不会赖账吧？”

    见妻子还在担心房子的事情，何裕峰急忙打消她的疑虑：“你就放心吧，人家可是正规的大开发商。你看看，这定金收据不都给我开了吗？我们过几天再来上海一趟，尽早去把首付给付了，正式合同一签，就肯定没问题了！”

    “嗯，回去之后还是早点把钱给准备好，首付一付，那就踏实了。”吴素芸眼珠转了转，又说，“哎，到你们银行办贷款，肯定没问题吧？”

    “哎哟，我的姑奶奶，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出了什么事，我老何一个人负责！”何裕峰嘴里叼着生煎，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从生煎店出来时还不到八点，何家三口还准备再逛逛。

    再过几天就是春节了，上海的大马路上已经张灯结彩，年味正浓。

    周六夜里，辛苦了一周的人们都出来放风了，荡马路的人摩肩接踵，街边的餐厅和酒吧里热热闹闹的，商场里更是人头攒动。

    果然上海一直就是这么繁华、热闹、光怪陆离。

    除了马路上的人和车要少得多，其他几乎和十几年后没什么太大的差别。

    这就是大上海啊！

    何歆忍不住闭上双眼，感受着拂过面颊的冷风，呼吸着这只属于上海夜晚的空气。

    这空气中，有她熟悉的味道，也有她不熟悉的某种清新。

    路人们肆意地用属于他们的语言谈论着他们身边发生的事，尽情享受着这个城市作为“家”而带来的归属感，以及他们身在这个时代而带来的归属感。

    那我的归属感又在哪里？

    从上海，到伦敦，到南州，又到上海，对我来说，时间却变得完全不同了。

    到底是谁在跟我开玩笑呢？还是时间跟我开了个玩笑？

    现在的我，真实的我，到底在哪里呢？

    “这个商场好像看上去不错，我们进去逛逛吧！”经过梅龙镇广场门口，吴素芸说。

    梅龙镇的外观倒是也没怎么变呢……

    这家商场何歆去过几次，她记得去年情人节，她还和关泽一起在这里楼上的电影院里，看了部老片子《甜蜜蜜》。

    “哟，这里的衣服怎么都这么贵！”吴素芸看中一件大衣，一翻吊牌，马上触电似的松开了手。

    “妈，这一块地方，商场里的衣服都贵的呀！”何歆不经意地说着，随后又迅速补上一句，“你同事不是说了，这里是高档的地方嘛！”

    零四年初，梅龙镇广场里面卖的牌子跟十几年后完全不同，不过在这时看来，这里的东西似乎要比后来的那些显得高档的多。

    吴素芸不死心地又摸了摸那件大衣：“料子倒是不错，纯羊毛的，穿上去应该蛮舒服的。”

    “太太，喜欢的话要不要试试看？这件是新款呀！”营业员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客人看中的么，永远都是新款……”何歆在心里嘲讽了一句。

    “不用不用，我就是看看。”吴素芸想都没想就急着回绝。

    这时，一旁的何裕峰发话了：“挺好的，你试试啊，我看你那两件大衣都穿了好几个冬天了，可以淘汰换新的了！”

    听到这话，吴素芸赶紧对何裕峰使了个眼色。

    这傻男人这么一说，不就等着被营业员套牢吗？！

    何裕峰没有管她，接着说：“你看就要过年了，过年就要穿新衣服呀。今天我买单，帮你和女儿一人买一件新衣服！你赶紧试试吧！”

    虽说一向节俭的丈夫对自己和女儿从不吝啬，但今天老何这么爽气大方，吴素芸倒也觉得有点受宠若惊。

    何歆看着父亲，觉得他可爱极了。

    想必他不是因为交了买房定金高兴，就是被大上海这里的人们疑似挥金如土的气氛所感染到了。

    吴素芸让营业员找了自己的尺寸，套上试了试，称心如意，何裕峰二话没说就给买了单。

    “接下来，我们小歆也去看看，挑一件喜欢的衣服过年穿！”何裕峰搂着女儿的肩膀乐呵呵地说。

    “老爸，那你自己是不是也应该买一件？我看你这外套也穿了好几年了！”何歆抬头看着父亲说。

    “唉，我不买！我这件衣服，你别看穿了好几年，质量可好得很！是外贸的噢！”何裕峰说着得意地翻开外套内侧给女儿“展示”。

    看着那已经起球起得厉害的内衬，何歆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何歆啊，我觉得你中考就加把劲，争取考到上海来，是不是市重点都没关系！”回宾馆的路上，吴素芸突然对女儿说道。

    哎？她之前不是还叫我掂掂自己几斤几两嘛！

    何歆一脸诡异地看着母亲。

    “虽然我以前来过几次上海，都对这里没什么感觉，但这次好像不一样。上海到底是上海，我们房都买了，你如果以后能在这里发展，那我们后半辈子或许真能有机会到大城市享享福……”

    地铁摇摇晃晃的，吴素芸靠在车门边，边说边望向外面漆黑一片、好似没有尽头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