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腐谷倩影（二）

    章子坠落黑魆魆的腐谷壑中。

    这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原本满怀期待地跑到腐谷道，去和梦中的尘埃美女相会，结果却是美女没抱着，还骑马见阎王马上见鬼

    庆幸的是，他随着泥沙流坠落时，跌在沟壑里一堆厚厚松软的积土上，尽管灌了满嘴的泥沙，身子也深深地陷在泥沙里，差点被沙土活埋，但总算保住了一条小命。

    这也多亏他怀中紧抱的箱子。箱子为他挡住了落下的沙土，遮出一丝呼吸的空隙。

    待尘土落定，他从短暂的昏死中苏醒，艰难地挪开身上的箱子，一只手伸出了沙堆，逐渐地，他的头和身子也从沙堆中钻出。

    他吐出满嘴的沙土，横卧在沙堆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整个人犹如烂柿子落地软瘫无力。

    这是在哪里他抬眼环顾四周，幽深昏暗，阴森寥寂，混浊的空气，夹杂着一股浓浓腐沤的气息，难道他已落入地狱真的要见鬼了

    章子不禁毛骨悚然，使劲地掐了一下手臂，好痛他还没死，赶紧离开这个可怕地方，找个出口，逃出去。

    他抱着箱子，从高高的土堆上滚下。灰头灰脸，好比油炸麻花全身酥软，费了好半天，才吃力地从地上爬起身，失魂落魄地寻找出路。

    借助上方投射的幽暗光线，他看到一堆堆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土堆，像一座座坟墓，鳞次栉比，地面坑坑洼洼，遍布着纵横的沟沟坎坎。

    他朝着微弱亮光的地方挪动脚步，蹒跚地来到壑口下，看到旁边有一架向上的梯子。走上前，拂去面上一层松松的积土，他这才看清楚这梯子是由泥坯砖堆垒而成的。

    当然，他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幸运。这架泥坯砖梯，正是魏子用粗制的泥坯砖，一块一块地搭建而成的那架梯子。

    没错，魏子曾经来过这里当时，魏子并不知道，他通过的那扇门，其实是塔壑一扇换气门，他进入的这处险境，正是蛹塔之底的腐谷壑。

    还有，魏子永远也想不到，在期限的最后一天，章子会坠落于此处。

    只是，章子比他幸运，那架泥砖梯，依然完好地挺立在那里。虽然梯上覆盖一层厚厚的积土，但是，他仍然可以借此向上攀登。

    章子一只手紧抱装有淼珠的箱子，另一只手扶着梯子，好似薄冰上迈步，战战兢兢，沿着泥砖阶梯，他总算爬上了一个狭窄的石台。

    站在狭窄的石台上，他面前空荡荡的，无遮无挡，看不到可向上攀登的梯子。就像站在高台跳水的平台上，悬在了半空，上又上不去，下又不能下。

    他抬起头，眯起眼睛，仰望壑口外的天空，灰蒙蒙一片，清楚地听到壑口外狂风一阵阵凄楚的呼啸之声。

    惶恐间，他感觉脚下的石台在震动。不知何故地震动，犹如地震般的。

    他站在抖动的石台上，顿感一阵头晕目眩，吓得他双脚一软，立即趴倒。

    石台的莫名震动越来越剧烈，他脚下的台面已经出现一条裂痕。

    嘎他抱着箱子绝望地叫道，完了

    眼看石台裂痕变大，就要裂成两半，他就要摔落深壑，命丧黄泉。他悲哀地暗叹，唉这次，真的要去见鬼了

    在他悲叹之际，一条坠着圆形铁环的绳子从天而降，在空中晃悠着，撞到他的肩头。

    他抬起头，朝头上望去呀真是煮熟鸭子飞上天，无奇不有

    只见他的头顶上空，飞舞着一只巨大的鹏飞状纸鹞，纸鹞下的网兜里分明躺着一个人。正是这个人，向他抛下这条救命的绳子。

    他认得那只纸鹞，曾经，他在淼珠中看到过，它属于那名尘埃女子难道是她来救他惊疑间，听到她高喊的声音：

    “抓住铁环套套住身子”她纤柔的声音，在风中时断时续。

    这个时候，他那还顾得了多想，面对唯一的救命稻草，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抓住，将那个圆形铁环套住腰身，然后，双手紧抱箱子从头到尾，他的手一刻不离地抱着箱子。

    要知道，这箱里的淼珠是他最珍贵的财宝，一旦丢失，他就变成一文不名的穷光蛋，将寸步难行。

    他感觉自己的双脚慢慢地悬空，离开了石台，身子一点点地向上升腾。

    就在他快升到壑口时，听到下面一声“哗啦”倒塌的巨响。那个石台终于在震动中裂成两半，碎块坠落壑底，激起一阵尘烟，直冲壑口。

    章子早已惊出一身淋漓虚汗。

    他随着纸鹞，逃离了腐谷壑之口。缓缓地，朝古龙树的方向飞去如果这也算“飞”的话。

    对他来说，眼前发生的一切，宛如梦中。恍恍惚惚，章子悬在空中，呼呼的风声在他耳边呼啸。

    他糊涂了，不知是他在飞还是他的灵魂在飞

    一条结实的麻绳线紧紧地牵引着空中的纸鹞。

    纸鹞下网兜里的尘埃女子，双手正死死地按住一个滚轴杠杆，而滚轴放出的绳子下端系着章子。

    纸鹞在狂风中摇摆不定，妄想挣脱牵引它的绳线，但它没能得逞。它被一股强大的力量一扯一扯地拉回到古龙树下。

    因为在古龙树下，有两千多名尘埃人的双手紧握着麻绳线的一端。这些尘埃人，曾经历过大大小小的风劫，个个强壮得像堵城墙，不再畏惧狂风。他们正是章子辖区内的两千多名尘埃人。

    这是章子始料不及的，也是他万万想不到的。

    曾经，他是如此轻视这些低贱的尘埃人，玩弄他们，看不起他们，嘲笑他们。而此刻，在狂风怒吼中，正是这些卑微的尘埃人，聚集在此，听从尘埃女子的安排，拧成了一股强大的力量，借助大鹏纸鹞的翅膀，把章子从腐谷壑里救出。

    终于，大鹏纸鹞被牵回古龙树的上空，徐徐地落下地面。

    章子的双脚重新触到坚实的土地，他如梦初醒，整个人瘫坐在地，瘫坐在两千多名尘埃人的脚下。

    良久，狂风停止了怒吼。空中漂浮的尘埃落定。

    章子慢慢地缓过劲来，青白的脸有了一丝血色。他揉了揉双眼，看到面前巍峨挺立的万年古龙树。看到他的面前围满了尘埃人，密密挤挤的。

    还有那名尘埃女子，称得上十全十美的优女，正笑盈盈地站在他面前。看到他清醒过来，柔声夸道：

    “您，真了不起真的好棒”

    章子一听她开口的第一句话，竟是夸奖他，一时有点懵了。

    他有什么了不起的差点就要去见阎罗王，要不是眼前这位女子和周围的尘埃人出手相救。

    “我我真的好棒吗”他盯着那位尘埃女子，将信将疑地问道。

    “是的倘若没有您全力护着这箱淼珠，在场的这许多尘埃人，将会无望地生存下去”那名尘埃女子动情地说道。

    “此话怎讲”他听后，更加莫名其妙。

    “您不知道吗这箱子里的淼珠，一旦跌落腐谷壑中，那么，站在你面前的尘埃人将像凋谢的古龙花，逐渐枯萎飘零，化成尘土”

    “哦”她的话再次让他感到惊讶。原本只是像个守财奴般地全力护着自己珍贵的财宝，却无意中成了拯救尘埃人的“英雄”。

    “您真是大好人是我们的恩人，也是我们的贵人我们真不知道怎样感谢您才好”

    “其实，我我也没做什么”她的一串溢美之词，令他有点汗颜。事实上，是他面前这些尘埃人救了他一条小命，他们才是他的恩人

    “不多亏了你知道吗今天是最后一朵古龙花飘落的日子，而您不辞辛苦，无畏路途遥远和艰险，提着一箱淼珠，赶来这里，结果坠落界壑中，你还能护住箱子里的淼珠您真的好棒哟”

    曾几何时，他听到最多的是威子对他的责骂：大白薯、棒槌、笨蛋、蠢才

    在心里，他最恨威子动不动就敲他的头，给他吃“板粟”，更恨威子出口闭口地骂他为“白薯”，而且还是“大白薯”

    此刻，破天荒地，他第一次听到有人夸他了不起，说他好棒而且，这些夸奖之词，全然出自一名绝色女子之口。

    顿时，他感觉自己真的好棒，真的很了不起不禁有点飘飘然，竟一时忘记自己到此的最终目的。

    “贵人，您看乌云已经遮住了太阳，傍晚可能有暴雨。在日落前，您得离开这里这里所有的尘埃人，也都要离开这里请您将箱子里的淼珠拿出来吧”

    “为什么它们是我最珍贵的财宝，为什么要我拿出来”

    “是的他们都是您的财富现在，他们就站在您的面前，恭候着为您搭筑一架向上的天梯”

    “为我搭筑天梯莫非又把我送回坤亭”

    “不您现在拥有两千多颗淼珠，如果全部付给他们，他们可以把您送到更高一层的地方，您不愿意吗”

    “当然愿意甚至是梦寐以求”

    “时间不早了，请您快行动吧”

    章子抱着箱子仍旧不肯松手，还在犹豫：

    “要我把箱子里所有的淼珠给他们那我手中没有了淼珠，以后的路程怎么办呀”

    “恩人，我看出您是有理想之人，您志向远大，梦想有一日成为崇山人，对吗”

    “对很对”

    “您肯定知道，通往崇山镇的道路有多么漫长，在这漫长的路程里，有谁能一直陪伴你走下去呢”

    “这嗯”他歪头想了想，想到了父母。

    最宠爱他的父母，从小一直伴随在身边的父母，如今却留在麻雀镇，并没有伴随他进入坤亭。至于以后的路程，有谁相伴，他答不上来。

    “他们您面前这些尘埃人，都只是您生命旅程中的匆匆过客，只能为您筑起一段梯子，伴您走过一段路程而已，而不可能一路伴随着您”

    唉确实如此除了一声叹息，章子彻底哑口无言。她的一番话，让他心服口服。

    既然如此，那他得赶紧行动。争取在日落前，把向上的天梯搭建好。

    他立即动手把箱子里的淼珠拿出，分发给在场的每位尘埃人，一人一颗。

    要知道，站在他面前的两千名尘埃人，都是从那场惊心动魄的风劫中筛选出来的。个个壮实如牛，在淼珠的滋润下，他们正在发生蜕变，日落后，他们将蜕变成泥巴人，他们的生命将得以延续下去。

    章子把箱里所有的淼珠全部付出去后，才发现漏掉了一个人，唯独她，没有得到淼珠。

    怎么会是这样那名尘埃女子，定定地站在他的面前，望着空空的箱子，伤心的泪珠在眼眶里直打转，她强忍着泪水，笑着问道：

    “恩人，难道小女子的那颗淼珠，不在您的手中”

    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章子恍然醒悟过来，威子曾经把她的淼珠交给他，叫他拿着淼珠，到腐谷道寻找她。现在，这颗淼珠就收藏在他的内衣口袋里。

    他连忙伸手，探入怀中衣袋里，掏出了一颗淼珠，举着它，笑嘻嘻地说道：

    “优女，看你的这颗在此”

    她含笑地从他手中接过那颗淼珠。

    她清楚，她的生命将发生蜕变，变成泥巴人，她的生命历程，也由此发生改变。但这远远不够，她要借助他的力量，向着她的夙愿迈进更大一步。

    “贵人，您的大恩大德，小女子今生今世无以为报只好有待来世”

    “为何要等到来世”章子急了，“就在当下，你就可以报答我”

    “您让小女子如何报答”

    “跟我走实话对你说吧，我赶来这里，就是为了得到你”

    “这是小女子莫大的荣幸不过，要小女子跟您走，您得付出一千颗五百颗淼珠”

    “什么为何要这么多的淼珠”他的脑筋有点转不过弯来。

    “本来，您面前两千多名尘埃人，可以为您构筑一架天梯，现在，让我跟您走，那么，就得构筑两架天梯，小女子才能和您一起向上攀登”

    “只要你跟我一起走，构筑多少架天梯都可以”他豪气千云地拍胸膛答道。

    “贵人，您对小女子真好从今往后，小女子愿为您做牛做马”尘埃女子柔声说完，跪倒在他的面前。

    章子连忙扶起她，一把搂在怀中。他笑逐颜开，这次不是在梦中，而是真真切切地将她拥抱在怀里。

    很快地，两架由两千多名尘埃人构筑成的天梯，通向蛹塔的更高处。

    章子和那名尘埃优女一起，携手并肩地登上天梯。在优女的背上依然挎着那个巨大的纸鹞弓。

    “我们现在去哪”优女轻声问道

    “我听说，坤亭之上是月亭，我们可能前往月亭”

    说实在的，章子心里也没底，不知道前方的目的地是哪里，不知道他俩能否到达月亭也不清楚月亭究竟是个怎样的地方

    此时，在他俩的心里，充满了忐忑和憧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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