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出走

    齐老太爷不光有书画绝活儿，还有一样被人称道的品质，那就是说一不二。

    因此太太也没敢晕太久，很快就在丫头婆子掐人中拍脸的折腾中悠悠转醒，吩咐旁边的婆子去放了元娘。

    小厮也都心知今天事儿不小，手底下打颤，研磨磨磨蹭蹭了半天都没研好。

    “去去去。”齐老太爷来了脾气，一把将那小厮推开，伸手要研磨，动作太大，又掀翻了砚台，弄的一袖子墨。

    “我来吧。”阿宁从齐老太爷身后走出来，低声对他说。

    齐老太爷愣了一下，也不再气急败坏，回头看着阿宁，半天才叹了一口气说：“罢了罢了。”说着，让开了地方。

    阿宁垂下头，在砚台里倒了几滴水，拿起墨条，徐徐滑动。

    一时无人再说一句话，气氛压抑的可怕。

    福宝默默地站在爷爷身后，看着爷爷面无表情的脸，忍不住上前一步，扯住了他的衣角。

    爷爷愣了一下，眼底的冰霜褪去了些，伸手抓住福宝的手，握在自己手中。

    爷爷的手粗糙又温暖，宽厚的大掌将福宝的小拳头完全包裹在里面，让福宝忍不住眯起了眼。

    齐老太爷站在另一边，不是滋味的看着这爷儿俩，再看看旁边的阿宁，整个人像是苍老了几岁。

    阿宁放下手中的墨条，对齐老太爷低声说：“好了。”

    他的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声响，有声音在门外急切的说：“元娘来了。”

    紧接着，一群婆子媳妇扶着元娘走了进来。

    福宝窜过去，一把扶住元娘的手臂，仔细得看。

    元娘的头发有点乱，脸色惨白，衣服都被汗打透了，看到福宝，勉强扯了一下唇角，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爷爷后退一步，对齐老太爷撇撇嘴，一双虎目直盯着他，直到他无奈的从椅子上站起来，这才单手抓过那椅子，几步上去，送到元娘身边。

    元娘吃惊的看着爷爷，几乎忘记怎么开口。

    “坐吧。”爷爷只说了两个字。

    元娘的脸色变得不大好，看了看爷爷，再看看另一边的齐老太爷，若有所悟。

    “尊卑”看似简单，却将人的身份固定死了。

    这么多年，爷爷从来没做过逾矩的事，就算有什么，也不怎么去齐老太爷面前告状，偶尔动手，也不过是收拾几个不长眼的下人。

    一旦跨越了这个界限，那真意味着，杨家人是不打算再齐家呆了。

    齐老太爷眼巴巴的看着元娘，眼里有着恳求，却在爷爷的瞪视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爷爷转过头看元娘，皱着眉头问：“你怎么样？”

    元娘回过神，低声说：“只是一宿没睡，也没吃东西，这会儿有点饿。”

    福宝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一只荷包，摸出几块糖，一股脑塞进元娘嘴里，这才目瞪口呆的想到自己这是偷藏的零食，面上不由得讪讪的。

    元娘努力吞下那几块糖，几乎笑出来。

    福宝从小就喜欢吃甜食，对糖几乎是来者不拒，元娘和爷爷都怕她吃坏了牙，不肯多给她，她就偷偷攒着，放在荷包里带在身边，看元娘和爷爷注意不到自己，就往嘴里塞一颗，五岁之前都一直是个小胖妞。

    元娘因为这个没少揍她，后来是改了，可这个小毛病却留了下来。。

    这零食荷包算是派了大用场，元娘看了福宝一眼，还是将那只荷包没收了。

    福宝委屈的看着她，却知道今天时间不对，场合也不对，不敢开口，眼巴巴的看着荷包落入元娘怀里。

    众人就这么看着元娘低头慢吞吞的吃了几块糖，恢复了些精神，站了起来。

    “能走了？”爷爷问。

    “可以走。”元娘的声音哑的几乎听不出来。

    “那就走吧。”爷爷沉声道，让她整个人都靠在自己身上，转身对齐老太爷说，“大姑娘没的那天我就想着要走了，如今也算是如愿以偿。”

    “老婆子要知道她尸骨未寒，我就将你们一家赶出去，在底下不知得如何骂我。”齐老太爷苦笑着说。

    “本就不是一路人。”爷爷面色冷淡的说。

    “这些年，是我耽误了你们。”齐老太爷摇了摇头，语气艰涩的说。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你个老东西，说什么都没用。”语气却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强硬。

    “我现在说什么，你大概都会觉得我虚伪做作。”齐老太爷摸摸鼻子，又道，“你们等会儿。”说着，转身进了自己书房。

    爷爷虽然没说话，却也没动作，就这么扶着元娘站着。

    太太大概是觉得没脸，被人送了出去，满院子的下人虽然还想看热闹，却也知道轻重，不敢多留，统统跟了出去。

    院子里又变得冷冷清清，只剩下齐老太爷的小厮跟阿宁。

    福宝觉得气氛有说不出的尴尬，她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都是有严格的尊卑等级，现在突然之间爷爷居然对着齐老太爷吼起来，让她颇不适应，觉得浑身发痒，忍不住偷眼去看阿宁。

    阿宁像是完全没有受到影响，依然站得挺直，他今天还是穿得青衫，因为身形修长而笔直显得有几分超尘脱俗的感觉，他感觉到福宝投射过来的目光，回视过去，对她露出一丝安抚的微笑，又点了点头。

    福宝吓了一跳，连忙扭头看另一边的花草，顿时觉得齐老太爷院子里的花草伺候的比偏院好太多。

    这么一想，福宝又有点犯愁。既然爷爷和姑妈要走，她肯定也是不能再回偏院了，只是可惜临走的时候以为只是出门一天，都没来得及跟其他人告别。

    她这么胡思乱想着，齐老太爷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只匣子。

    福宝扭头看齐老太爷，瞪大眼盯着他手里的匣子，越看越眼熟。

    “这是你们的。”齐老太爷将匣子交给爷爷。

    “我不要。”爷爷摇头把匣子推回去。

    “又不是给你的，你着什么急？”齐老太爷哼了一声，转手给了元娘说，“这是你交给我保管的，现在完璧归赵。”

    “您……”元娘接过匣子，顿时百感交集。

    若不是为了这个匣子，太太大概也不会再来找她的麻烦，如今的这些事也不会发生。

    这还是她机灵，提前送来齐老太爷这里，若非如此，她今天估计也不能全须全尾的回来这里。

    整件事情似乎处处都是死循环，一环一环，皆是因果。

    “我对不住你。”齐老太爷低下头，神情黯淡。

    元娘一惊，就要伸手扶齐老太爷，却被爷爷拦住说：“你不用理他，本来就是齐家对不住你。”

    一句话说得元娘脸色一沉，对爷爷喝道：“您怎么也跟着胡说呢！”

    爷爷抹了抹脸，赔笑说：“你现在身上不好，不然咱们还是走吧。”

    元娘还想说什么，被这句堵了回去，点头笑道：“好。”

    “你们这是要去哪儿？”齐老太爷终于忍不住问。

    “自然是回乡下。”爷爷骄傲的像是在说自己要去皇宫。

    “我猜也是。”齐老太爷低声喃喃。

    “还得谢谢你，”爷爷突然笑嘻嘻的看着齐老太爷，“年后帮我家把房子都修了，还平了地。回去我们可以当地主了。”

    爷爷这么想想，又觉得齐老太爷看起来没那么讨厌了。

    “你个老不死的。”齐老太爷忍不住低低地骂出声。

    “你拉倒吧。”爷爷不屑的摆摆手，“就你那点骂人的功夫，都拼不过大姑娘，更别说跟我了。趁我还乐意让着你，你赶紧闭嘴吧。”

    “你是一直让着我，你家大姑娘也是。”齐老太爷脸色灰败的说，“你要走快走，别来烦我。”

    爷爷冷哼一声，带着福宝跟元娘离开了齐府。

    阿宁站在院里没出声，一直到他们都走了，才低声问齐老太爷：“您还走吗？”

    “走什么？”齐老太爷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人都走了，我就在这儿呆着吧。”

    阿宁走过去，蹲在齐老太爷身前，抬头看他。

    “你也受委屈啦。”齐老太爷苦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是我太没用了。”

    齐老太爷一向喜欢隐居，又不爱应酬，因此只是名气大，在朝中并无实权，家中的大权实际上还是在老爷手中，并且随着齐老太爷年岁见长，身体不好，在家中虽然都尊他为老太爷，实际上已经管不动下人了。

    “不是这样的。”阿宁低声对齐老太爷说，“杨家爷爷走，也是因为不想再连累您。”

    齐老太爷沉默了，半天才叹息道：“你太聪明，有时候也不是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