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高会端思白雪（六）

    “先生，夜深了。”

    江淮的声音突然从楼梯口传过来，环佩像是从往事中被惊醒一样，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是啊，夜深了，今晚的月色真好啊……可是为什么月光照在这里，却让人感觉这么凉呢？”

    “秋季已至，先生即便是感到秋寒月冷，也要保重身体，九霄先生相比也不愿意先生如今这般自苦。”

    环佩原本已经停止的泪又流了出来，冰凉的月光仿佛刀一样的落在她的身上。

    手边就是九霄环佩琴，时隔多年，琴身上当初被烧焦的痕迹，竟然还能够透过琴上厚厚的灰尘蹿入环佩的鼻子里，再传入大脑之中，让她感到头脑昏沉。

    “他若不愿意看我这般自我折磨，当初他便不应该让我前去和亲。”

    过了一会儿，环佩隐约的抽泣声终于停止，这一次她再也没有犹豫的将眼睛里的泪水全部逼回去，将喉咙里涌出的血腥味也毫不犹豫的咽下。

    “他如此没有胆量，我其实又何尝不是呢？”

    江淮站在楼梯口的阴影中，月光倾斜下来，环佩身后的影子被拉的细长。

    “所以这一次，我再也不会像当初那样了。”

    江淮没有说话，只是静默了半晌，然后微微弯腰行了一辑，转身离开。

    琴楼下，江淮的身影慢慢从阴影中褪出，月华如水一般，在他的衣摆处留下印记。

    江淮一抬头，看到了站在一旁的明月，他毫不犹豫的走过去。

    “为什么大晚上的来这里？”江淮见明月不说话，又拉起她的手来，“你的手怎么这么冷？怎么也不多穿些衣服？”

    明月犹豫了半晌，还是摇了摇嘴，鼓起勇气问道：“江淮，为什么突然来京城？”

    “寒江苑出事了，京城我也有事要办，耽误不得，所以便匆忙赶来，来的时候故意没有让你知晓，是我的不是。”

    明月看着江淮眼睛里的神色，他的眼神是如此的自然，自然的让她看不出任何的端倪。

    “为什么不让我知道呢？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吗？”

    明月的手指下意识的收紧，捏住了其实比她的手更冷的江淮的手指。

    “……我不能和你说。”江淮沉默了一下，才开口说道：“很多事情，已经不是我一己之力可以掌控的了。”

    江淮抬起头来，看着皓月当空，旁边的星辰闪烁。

    有多久没有看过这样的天空了？他想。

    “我曾以为我是这苍穹的月亮，总有一天可以有能力让自己的光芒照耀到整片夜空，可是后来我才发现，我其实连一颗小小的星辰都比不上，光芒微渺，如同砂石。”

    “我这般自不量力，因果报应也该有我来承担。”

    “而且很多事情，应该有一个了结了。”

    江淮的侧脸很好看，明月想。

    可能是因为眼睛里的哀伤太多了，那双眼睛她见过无数次，只有这一次，她看到了里面那藏不住的，溢出来的伤痛。

    曾经她也小心的偷窥过他，每一次他的眼神都是那么澄澈，如同碧海江波一样，让她难以移开视线。

    可是为什么曾经那双碧海江波一样的眼睛，今天会如同深不可测的死水一般，让人绝望。

    明月原本想要问他的问题，现在都在脑海慢慢淡忘。

    “……江淮，你不要吓我。”明月突然心里一阵恐慌起来。

    什么叫“应该有一个了结了”？他要了结什么？有什么事情是甚至不惜得罪官府要做的？

    她三天前才从昏迷中醒来，那时候他们已经进了京城，今年因为朝廷出了很多事情也取消了秋闱考试，她问江璃为什么会突然回京，而且让她一直昏睡，是不让她知道什么？

    可是问了半天江璃却说什么“该结束了”。

    谁要结束？结束什么？

    而江淮，要了结什么？

    江淮视线收回，落在明月身上，明月的手指甲被她捏的发白，也不知道是不是月光的原因，明月的脸色也苍白的可怕。

    江淮将她拥入怀里。

    “明月，若是有一天……”

    “我不要听什么‘若是’。”明月一听到江淮说的话的开头就直接打断了他，从他的怀抱里抽身出来。

    “你们这些书生，最喜欢说什么‘若是’、‘如果’、‘假如’来哄我们了，一般说完之后，不是抛弃旧人，就是移情别恋，我告诉你江淮，我一句话都不会听进去的！”

    明月的眼泪夺眶而出，声音也开始沙哑而哽咽起来，她偏过头去不看江淮，内心原来的那种猜测越发的开始强烈起来。

    她害怕，她太害怕了。

    而且今晚江淮的眼神里涌出的那种情感……

    不，她不会相信的！

    “明月……”

    “我不听我不听！”明月将耳朵捂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蹲在地上，似乎这样就可以将外面的一切声音都隔绝开来。

    环佩悄无声息的下了楼来，在一旁默默地注视着他们，好像也想到了很久以前，她也曾听九霄说过“若是”二字。

    “好，我不说，你也不要蹲着了，地上很凉，风也很大了，我送你回访休息吧。”

    江淮的声音又好似恢复了原本的青疏书生一样，好像他刚刚要说的话从来没有说过。

    明月抬起头来，江淮的神色也恢复如常，好像刚刚两个人之间的一切，只不过是一场幻觉而已。

    可是明月还是看出来了，江淮那努力维持的正常的神色之下，还有已经掩盖不住的深沉悲伤。

    眼泪再一次顺着原来的泪痕划下，风吹过来，流泪的地方是如此的冷，竟然能直击心房。

    如果没有江淮，她会怎么样？

    明月突然觉得心里一痛，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可是这个问题，却突然突如其来的传入脑海里。

    没有江淮……她怎么可能没有……

    明月从地上起身，紧紧地抱住江淮的身躯，手臂紧紧地用力，好像只有那样，才能够给她一点点安全感。

    江淮也伸手抱住她，毫不吝啬的给她她所想要的安全感，可是他也知道，很快他也给不了她这些了。

    “江淮，我们成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