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月压溪楼 （十一）

    “卫昊将军的事情罪责不在你，你起来说话。”

    “末将罪责深重，害将军身受重伤，甚至在安城要被攻破之际带着将军退守，将安城拱手让给敌军……将军……”

    “我让你起来说话！”方盛男突然加大了音量，同时也心口的疼痛也越发厉害起来，连忙扶住了桌沿。

    “将军！”曹副将匆匆起来，想扶住方盛男，方盛男却伸出手来拦住他。

    方盛男重新站直身子，将胸口处伤痛因为刚刚大声说话带来的疼痛感压下，看着不敢抬眼的曹副将。

    “抬起头来。”

    曹副将抬头。

    “你以为这些罪责我不会惩罚你吗？你可知道，我是如何从一介女流，成为大梁的一品将军的吗？”

    曹副将再度低下眼睛去。

    整个大梁从军之人都知道的大梁唯一女将，唯一一位当上一品镖旗将军的女将。

    大梁北境的每一场战役，她都没有失败过。几乎就连刚出生的小儿都知道，护卫北境平安的，是大梁的镖旗将军方盛男。

    “是因为我知道自己是谁，从穿上大梁给我的第一副盔甲开始，我就知道，我方盛男，是一名大梁军人。”

    “我在战场上所刺出的每一根长矛，都不单单是为了那一战的胜利，而是为了我身后，我所要保护的大梁的子民。”

    “正是因为心存这样的想法，所以我参与的每一战，我都能感受到一股力量，而成为有品级的士官之后，那股力量，让我无往不胜，也让我对于其他的人心向背，更加了解和珍惜。”

    “不得不说，卫昊将军很优秀，凭借他的才能，是可以统帅整个黎川军的，最后却只是成为一个小小的安城守将，很多人都以为只是因为上司的忌惮，甚至我一开始也这么认为，但是在安城出事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之所以成为不了更加优秀的人，正是因为他缺乏了那样的心。”

    “不能够在战争时期分清忠心与私心，将之混为一谈的人，将大梁子民视若无睹的人，不配作为我大梁的军人。”

    “军功军过，一切都有军法判夺，而现在既然是战时，一切自然也当另当别论。”

    “若是刚刚跪在我面前的是卫昊，即便是我知道他叛国也是有原因的，即便是他最后醒悟，我也不会像对你一样的轻易说出刚才的那些话。”

    “叛国，对于从军之人而言，是一辈子都不能触碰的禁忌，若是卫昊还活着，我会让他尝尝军中刽子手手上的刀有多锋利。”

    “但是他已经死了，他的罪行，我自然会禀报陛下，至于他的家人将来会如何，也并非是我可以管的，但是你——”

    方盛男的衍射比刚刚更加锋利，也更加冷酷起来。

    “曹副将，你难道忘记了现在敌军还在三十里外虎视眈眈？你难道忘了安城被攻破的时候敌军在城头吹响的号角？你难道忘了，你是大梁的军人，这个时候一昧的执着于自己的过错，是你应该做的吗？”

    “将军……”

    “回答我。”

    曹副将单膝跪下，整个人的头都低下去，方盛男的话对于一个军人而言，是具有何等的力量，让他感到，比刚刚更加痛心的惭愧。

    但是对于那种惭愧，更多的，是心里涌起了想要战斗的欲望，不是想弥补自己过错的欲望，而是想要为大梁战斗，为自己身上担子而去战斗的欲望。

    “曹副将，你可有将我大梁百姓的性命，放在心上？”

    曹副将坚定地说道：“末将誓死护卫大梁！”

    方盛男听他说完，只觉得自己身上的力气都用光了不少，肩膀也松下了了一些，整个人呼出一口气来，原本胸膛的那股压抑感也松下来了不少，然后缓缓地坐下来。

    “好，你的过错，现在不谈，不代表以后不谈，但是曹副将，将功赎罪的机会，你知道有多宝贵的。”

    “是！属下这就去再去东城门和南城门巡查一番。”说完，曹副将还加了一句：“多谢将军。”

    “去吧。”方盛男这才彻底的放松下来，但还是伸手捂住了伤口处。

    曹副将开门出去，正好看到仲孙南阳，两个人点头而过，仲孙南阳拿着手里的东西，走进屋里。

    “很累吧？”方盛男一直闭着眼睛休息，听到声音，猛地一抬头，又车到了伤口，疼的龇牙。

    “你怎么来了？”

    仲孙南阳将手里的东西放到一旁放茶水的桌子上说道：“今天军医不舒服，让我来给你换药，还有，让我监督你，把药喝了。”

    方盛男整个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仲孙南阳刚放下的东西，所以仲孙南阳说的整句话，她也只听到了后半句的“让我监督你把药喝了”上，整个人原本才放松下来的身体又瞬间的僵硬起来。

    仲孙南阳原本在说完要帮她换药之后耳根就有些红，还担心方盛男有没有看见，可是见她的表情完全就是一幅生无可恋的样子，看着那碗汤药又不由自主坐直了身体，突然有点想要打趣她。

    “怎么，方将军刚刚还在如此威严的呵斥人，怎么现在却一幅……嗯……”

    方盛男见仲孙南阳露出的笑容来，一下子没有犹豫的就将面前装着黑乎乎汤药的，闻着一阵苦味的汤碗端起来，将里面的药一饮而尽，倒是让仲孙南阳已经准备好的说辞，一下子说不出口来。

    “啊……”虽然一碗汤药下肚，长痛不如短痛，但是事后嘴里回荡的苦味，还是让方盛男十分后悔刚刚的举动。

    但是没办法，仲孙南阳刚刚无意间露出的笑实在是太有威慑力，她若是不用什么遮掩下来的话，她害怕自己会控制不住。

    而且现在自己的容貌已经……

    方盛男拼命的又咽了几口唾沫，才将嘴里的苦味冲淡了些，然后才抬起头来无所谓的对仲孙南阳说道：“好了，我喝完了，仲孙大人还有事吗？”

    仲孙南阳心思何其敏感，虽然方盛男的语气还是和平日里一旦上了战场就有些冷漠的时候没有什么两样，但是仲孙南阳却觉得，方盛男，对他的态度，已经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