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地 6

    【请牢记本站域名“”,或者在百度搜索:三联文学网】在朴素的心里，隐隐约约有一种细微的陌生的感觉在膨胀。这种感觉就象春天田埂上的嫩芽，纤细，脆弱而又顽强：

    “要出人头地！”

    他一点也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从什么时候有的？是从哪里漂移来的？既不是从书本里读到的，也不是生活中有人引导他。这颗精神的种子究竟是怎样发芽的？也许，是岛上五个年头劳动培育的？也许是昨夜书记和他谈话时播下的？——无论如何，这个想法已经在朴素的心里扎根了。

    精神的种子一旦发芽，就无法扼杀了。

    实际上，理由非常简单。朴素觉得这五个年头所有的一切太平凡了，行动统一太整齐了，生活单调太乏味了。青春的时光象无穷无尽，潮起潮落的长江水，象一望无际的，没有高低粗细的芦苇，象铺满大地的，没有价值差异的金黄色的油菜花，象海滩上数不尽的，被黄泥淹埋的贝壳——十几万的知青形同十几万只候鸟，一样的啼鸣，一样的饥渴，一样的哀嚎，一样无力的翅膀，一样幽暗深埋的忧伤，一样人前强作的笑容——

    朴素不愿意永远这样只是其中之一—十几万分之一。他希望比别人高一点，哪怕高一厘米也好：他争取比别人比多一点，哪怕多一寸也好。至于高的那一点是什么？多的那一点又是什么？在朴素的心里是不清晰的，是朦胧的，是时隐时现的。

    “对！就许这个愿！”

    朴素闭上眼睛，两手相握，面俯向大地——那是母亲教他的。

    “我要出人头地！！”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默念着，声音从响到轻，慢慢从口中隐没在心里。

    远处，奔腾江水的涛声突然发出呜咽的轰鸣，脚下的大地也似乎微微颤抖了几下——

    朴素惊鄂地仰起脸，停止了默念。

    是的。一定是大地听见了朴素的许愿，并且承诺了朴素的愿望。

    正如朴凡问天时，天空的沉思是人间的二十年，大地的承诺的一刹那也是人间的二十年。二十年后，朴素真的出人头地了。他不是比别人高一厘米和多一寸，而是高得很多，多得很多。然而，也正是他这个“出人头地”的愿望，让他无情地对待人生，也无情地对待自己，最后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只是，在这个春日下午的阳光里，朴素根本无法想象到，命运给了他多么神奇，多么幸运，而又多么痛苦和悲伤的行程，并且，让他生命结束前的瞬间，精神又轮回到了这个春日的崇明岛的午后。以至让他在清醒的悔恨之中，宁愿去做无穷无尽的，潮起潮落的江水里的一滴；宁愿去做一望无边的，没有高低细粗之分的芦苇丛中的一株；宁愿去做铺满大地的，没有价值差异的金黄色油菜花中的一朵；宁愿去做沙滩上数不尽的，被黄泥掩埋的贝壳中的一片——

    人生往往如此：当时认为最幸运的一步，常常会变成最悲惨的一步。假如，他没有被挑去培训做大使的厨师，而留在岛上，他就不会有出人头地的愿望。没有这个愿望，他就会和所有的知青一样无声无息。那么，他就会一生平安，虽然贫穷，虽然卑贱但是，他能够活到白发苍苍，而又是儿女满堂。

    可是，“假如”这两个字，是世界上最难理解，最难解释的两个字。

    直到死亡，朴素虽然后悔，但他最终也没懂得：他的结局是因为，他的愿望是无穷无尽的，而他的人生是有穷有尽的【快速查找本站请百度搜索:三联文学网】